二人的目标,是一个位于转角的死角。
嗯,这地方好啊。
不止能容纳下那俩毛手毛脚的小贼,还能让萧振东、曹得虎在旁边藏身。
只是……
听见里面传来哄孩子的声音时,萧振东、曹得虎对视一眼,暗道不好。
因为距离太近,揣摩衣服的声音,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萧振东、曹得虎挑选好了舒服不累,还能隐藏先行的姿势之后,基本上都不吭声了。
连多余的动作都没有,呼吸也是放到了最小。
那头的宋惊蛰、王大脑袋就没这个顾虑。
二人一路上插科打诨,嘴巴没闲着,争执也不断。
压根就没发现自己早就被人尾随在了身后。
“姐夫,”到了这会儿,宋惊蛰还没死心,苦苦哀求着王充,“可能这就是命吧,我姐没睡,孩子也在闹着。
要不,就算了吧?这都是命啊!他们母女俩命不该绝。”
“我从来都不信命,我信的只有我自己。
如果你不帮我的话,那这事我就自己干了。到时候,下手轻了重了,这孩子还有没有命在,我就不能给你保证了。”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
宋惊蛰浑身抽搐,是气的。
气他姐姐不争气,气王大脑袋一点情面都不留。
“你就不能把它当成一只猫狗的,随便喂点东西,长大了嫁出去,眼不见心不烦了。”
“哈哈哈,惊蛰啊,咱俩从小一块长大,你不一向老实的吗?怎么今天也说出来这么鬼的话了?”
王充浅笑,讥讽的,“把她喂大?凭什么?她的存在,就是我的耻辱!
我还得花钱,好吃好喝的养着,这世上哪有这么多美事儿!”
宋惊蛰哑然,好吧,这么说来,自己提出的要求,确实有些过分了。
可……
“那也是一条人命啊!只是养几年,都不行吗?”
“几年?”王充压根就不吃这一套,“你糊弄鬼呢?养到能嫁出去,那得多大?
十八岁?那可是十八年啊!我日日夜夜都得跟着那小杂种共处一个屋檐底下。
我的一生,又能有几个十八年?”
宋惊蛰沉默了。
设身处地的想一想,王充这话,本身也没啥毛病。
但是,关键是,一个巴掌拍不响,他姐确实有做的不对的地方。
可难道,他王冲就是全对的了吗?
想到这,宋惊蛰的脑海中,又忆起了一些往事,现在与过去在眼前交织,令他苦不堪言。
那头,王充还在喋喋不休的诉说着心中的苦闷,“我要是真的这么干了。
那,我才是对不起自己,对不起我老王家的祖宗!
我这,不是上赶着给自己找不痛快吗?”
“姐夫……”
“再说了,人都是有感情的。在我手底下,我对那个死丫头只有恨,你觉得她在我的手底下能讨着好?
倒不如趁着还小,什么都不知道,弄出去让人家给找个靠谱的家庭养着。”
说罢,王充苦笑一声,呢喃着,“小了好啊,小了好。
啥都不懂,啥事儿都不记着。自然,会把那户照顾他的人家当成亲爹娘,从小就踏踏实实的,长大了和和美美的一家子,这多好了。”
好?
宋惊蛰看不出来,这到底是好在哪里。
红着眼,“这话说出来,你自己不觉得可笑吗?
若他是一个男娃就罢了,送出去,甭管到谁家里,大概率都会被当成宝贝。
可那是一个女孩,谁会没事抱养女孩?再说了,自己亲生的姑娘都有可能不疼,何况只是一个抱养的?
你这,分明是逼她去死。”
她死不死的,王充早就不在意了。
只要他自己能过得好就行了。
人活着,太累了。
对得起这个,对得起那个的,没意思啊!
还是对得起自己,最重要。
“好了,小点声,要是把屋里的那几位给吵着了,我跟你没完。”
王充颓丧的,“小点动静吧,给我一点安生日子过吧。”
说实在的,看他现在张牙舞爪,伶牙俐齿,干什么都不依不饶的样子,但是谁知道呢?
先前的他,也是老老实实的本分人。
被逼着,走到这一步实属无奈之举,他所迈出的每一步,怎么知道不是……
那头,尽收耳底的萧振东、曹得虎是彻底无语了。
本来以为是有人在医院里作怪,想要趁机发一笔横财,结果兜兜转转跟了大半天,是家事啊?!
说是家事,也不确切。
毕竟,在这会子,结过婚的人乱搞男女关系,甚至还生了孩子的,往严重了说,是可以拉出去毙了的。
而且!
最重要的就是,就算是家里的大人产生了分歧,这孩子,也不能说是随便倒手,就送走了吧?
萧振东心中腹诽,只是也没法说什么,毕竟在这会儿送给孩子屡见不鲜。
不说别的,乡下的山上,还有干涸的水沟子里,多少婴孩……
正因此,曹得虎也没了别的办法。
家事,谁敢掺和?
又该咋掺和?
那可是一条活生生的命啊!
当下,曹得虎生出了逃跑的冲动,还不如什么都不知道呢,让他们自己愁去。
干脆的,当起了逃兵。
‘走?’
面对曹得虎发来的邀请,萧振东无语了。
一挑眉,摊开手,又指了指近在眼前的俩人,言下之意相当明显了。
走,可以。
但问题是怎么走?!
离这么近,放个屁对方不光能听见响动,甚至能闻见臭味儿,咋走?
曹得虎搓搓脸,不吭声了。
得,这还有啥好说的?
等吧!
等到这事儿尘埃落定。
“吱嘎~”
门,响了。
就在萧振东和曹德虎以为,门外争执不休的二人终于拿出了个定论,打算进入病房的时候,耳边传来一道清冷冷的女声。
疲惫的,“有什么话进来说吧,别在门外嘀嘀咕咕了。”
萧振东:“?!”
曹得虎:“!”
俩人对视一眼,差点没把眼珠子给瞪出来,我滴个乖乖,这可太有节目了!
被抓了个正着啊?
宋惊蛰面色一变,声音讷讷的,“姐、姐……你没睡啊?”
“心里存着事儿,孩子还哼哼唧唧的,我怎么睡?”
宋雪揉了揉眉心,“进来吧。”
王充还蹲在地上,没起身,也不知道他在脑子里想啥的。
“你也起来吧。”
宋雪居高临下,语调平稳,听不出来悲喜,“有些事情是时候该做个定论了,咱们这样一直僵着,对彼此都没有好处。
还有,你不用在我弟弟的面前卖惨,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我怎么对不起你了。
现在,咱们俩落到如今这个地步,你要负很大的责任。”
王充站起身,红着眼,质问道:“宋雪,你说这个话就不丧良心吗?
自从你嫁到我老王家,我扪心自问,吃喝上头从来没短过你,有啥好东西也都紧着你先吃、先用。
我娘一件衣裳缝缝补补,穿了三年又三年,我隔三差五给你买新衣服,你还有什么不知足的?”
说罢,王充痛苦的,“就算是你干出了那种混账事情,我也没有跟你计较,只要把孩子送走了,咱们还能踏踏实实的在一块过日子。
我都退让到了这个份上,还不好、还不够吗?”
“哈哈哈哈,”宋雪笑了,她笑的轻盈,又悲切,配上身后传来的婴孩啼哭声,更加阴森了。
那双黑黢黢的眼睛,注视着王充,“你说这话,都不丧良心的?”
“王冲啊王冲,别往自己的脸上贴金了,现在在座的人,谁不知道你是个什么货色?
你为什么给我买新衣服,是你不知道原因,还是我不知道?
再说了,我要的是新衣服吗?为什么我要的你不给我,我不要的,你死命往我怀里塞?”
嫁汉嫁汉,穿衣吃饭。
她这辈子,也没有什么太大的梦想,更没想过要天上的星星月亮,只是想踏踏实实的过日子。
连这么一个小小的愿望,都不肯满足她吗?
宋雪恨过、怨过、疯过。
但那些都是过去了。
发现自己苦苦哀求想要得到的东西,得不到之后,她彻底放平了心态,爱咋咋地吧。
只要自己活着,就行了。
对旁的,没有那么多要求了。
宋雪知道自己的情绪不能太激动,唾骂过后,深吸一口气,平稳了呼吸,“行了,不提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旧事了。
咱们还是坐下来好好聊聊吧。”
“还有什么好聊的?我只要看见你就想到那个野种,我就恨不得除之而后快。”
“说话别那么难听,骂你自己就行了,别骂我女儿。”
宋雪反唇相讥,“你是不是野种,我不知道,但是,我闺女有父有母的,她不是。”
一句话,给王充干哑火了。
也就是听说了这话,他才慢慢的从那种狂暴的心绪中抽离出来,抬起眼,慢慢的打量了一下宋雪。
不对劲,实在是太不对劲了。
宋雪的表现,平静得有些骇人了。
是不是,她知道了什么?
这个念头刚刚从心里升起来,就被王充自己打断了。
不可能的。
这件事情从头到尾都是他亲手所为,不可能有第三个人知道。
是误会,不要想太多。
王充不说话了,宋雪这才淡漠的,“冷静了吗?如果现在冷静下来了,那咱们就进去吧。”
还没迈开步子呢,王充一抬头,看见了一个意料之外的人。
“何西?”
王充不敢置信的,“怎么是你?”
“怎么不能是他?”宋雪讥讽的表情,落在王充的眼里,成为了引燃炸药的最后一点火星。
终于,他爆炸了,“宋雪啊宋雪,我不知道你的心里到底装的是什么东西。
但是,你也别太过分了!”
王充语无伦次的,“嚣张,实在是太嚣张了。
我还没死呢,你就把人堂而皇之的领到医院来招摇过市?
你到底是什么意思?你不要脸,我们老王家还要脸呢。”
“哈哈哈,”宋雪不置可否,“你这话说的可真有意思,你们老王家要脸?”
宋雪一顿,上上下下的打量一圈,平铺直叙,“不好意思,我是真没看出来。
毕竟,我在这生孩子呢,你们王家从头到尾都跟个缩头乌龟似的,也没人说来照顾我啊。”
宋雪摆烂了。
人,一旦对所有事情都无所谓了。
那么,她将是无敌的。
做起事来,胆子也是大的离谱,“其实,我觉得你应该理解我一下才对。
毕竟,我现在只是一个柔弱无依的产妇,我的孩子更是咕咕坠地,需要人照顾。
既然你们老王家不愿意及时站出来,承担这份责任的话,那我自己想办法再找一个依靠,应该是没问题的吧。”
“你、你就不怕浸猪笼吗?!”
“浸猪笼?”宋雪捂着嘴笑,“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守着以前的那个老思想呢?”
“冷静点,”何西站在宋雪的身后,露出了半个身子,居高临下的望着众人,隐隐显露出了对宋雪的保护意味,“我知道你现在很着急,但是,你先别急。”
何西也笑着,“毕竟,你落到如今的境地,怨不得别人,要怪就怪你自己吧。”
“凭什么?你个不要脸的,我要去报公安!狗男女,狼狈为奸的狗男女!”
王充感觉自己的脑子,跟要炸了似的。
也就是手头没有能攻击人的武器了,不然的话,他会把眼前这对狗男女通通弄死,一个不留!
“你去吧,”何西淡漠的,“正好,咱们也好说道说道,在公安的面前,看看,最后会是谁倒霉。”
“你什么意思?”
王充红着眼,“你在威胁我?”
“没有,是实事求是。”
宋雪、何西的表情,实在是太平了。
平的王充连戏都演不下去了。
宋惊蛰还没搞清楚事情的现状,看了看宋雪,又看了看王充,最后,茫然的目光落在了何西的身上。
这、这到底是怎么了呢?
他咋越来越看不懂了?
“姐……”
宋惊蛰站在了宋雪的身旁,“这到底是怎么了?”
是啊!
这个世道到底是怎么了?
他王充到底是怎么了啊?!
为什么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要闹着幺蛾子?她好好的家,支离破碎……
“没你的事儿,”看着宋惊蛰,宋雪的心绪也很复杂。
若不是他的缘故,自己也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