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洋走向出口。
走到一半停住。
回头看着金属板。
金属板在隔离舱的冷光下安静地反射着天花板上的灯带。
灯带的形状在金属板上被拉伸成了一条弯曲的银色弧线。
“它的信号还在。蓝星海底那个。菲律宾信标。虚空里的那个存在。”
西王母看着他。
“封印还在。”
“封印会失效。迟早。”于洋说。
“到了那天。它会对我们说那个字。来。”
他推开门。
走出研究舱。
走廊尽头的窗外。
凌晨的御城正在醒来。
训练场上星噬连的战士开始晨跑。
他们的脚步在跑道的弹性地面上踩出一串很轻的闷响。
闷响连成一片。
越来越密。
跑道上的微光在黎明前的天色里拉出很多条很长的影子。
影子在晨光里越来越短。
太阳快出来了。
于洋站在走廊里。
眼前是塞勒斯人金属板上那三十个字。
不要回应。
不管它说什么。
不要回应。
他背下来了。
每一个字。
三种语气。
陈述。
祈使。
恐惧。
三种语气叠在一起。
在他脑子里循环播放。
他把手插进口袋。
往训场方向走。
口袋里有一样东西。
苏萌萌给他的护盾发生器。
恒星级打击也能扛一次。
手感很轻。
塞勒铁材质。
苏萌萌说只做了一个。
她把五万年前的塞勒斯人金属板的边角料切了一块下来。
用修复系统的精密加工模块重新成型。
做成了一个护盾。
护盾的外壳上刻了三个字。
和金属板反面最后三个字的刻痕深度一样。
将近穿透了三分之一。
三个字是苏萌萌自己用环形语法反译回的塞勒斯文原版。
于洋走了几步。
把护盾从口袋里拿出来。
握在手里。
护盾的表面和他的体温同步上升。
从十二度变成了大约三十六度。
护盾在手里越来越暖。
暖到了可以感觉到塞勒铁特有的那种细微纹理。
纹理在指尖滑过的时候有一种很轻的摩擦力。
摩擦力的大小刚好不会让护盾从手心里滑出去。
远征队的名单在于洋的终端上列了三行。
字迹是冷白色的。
嵌在深灰色的全息屏幕上。
每一个名字下面都附着一行简短的说明。
第一行。
核心。
于洋。
夜澜。
小龙女。
吞天星。
四个人的名字后各自标注了分工。
于洋。
总指挥兼恒星之心持有者。
夜澜。
战术指挥与近战主力。
小龙女。
恒星级战力与星盟联络人。
吞天星。
星噬族代表与深空战术顾问。
第二行。
支援。
敖渊安排的一支龙骑护卫小队。
六名龙族战士。
全部恒星级以下。
全部有深空作战经验。
名字后面附了各自的服役年限和主要战绩。
最长的服役了超过三百年。
最短的刚满七十年。
第三行。
联络。
幻蝶的三只深海侦查虫被改装成了深空侦查虫。
挂在远征舰的外壳上。
每只侦查虫的体长扩大到约两米。
外壳换成了抗辐射合金。
感官阵列的灵敏度和深海模式相比提升了大约四倍。
四倍的灵敏度在亚空间环境下可能产生零星的误报。
但幻蝶说误报率在可接受范围。
大约每小时三到五次虚假接触信号。
夜澜反对过小龙女随队。
反对的理由不多。
第一条。
孕期约七个月。
腹部已经很明显了。
第二条。
深空跃迁对胎儿的影响没有任何数据。
第三条。
起源之地的环境完全未知。
如果遇到危险，
她挺着孕肚跑都跑不快。
夜澜说第三条的时候用左手在桌面上画了一条简短的逃生路线示意图。
示意图上标注了孕肚会影响的关键动作。
翻滚。
急转。
加速冲刺。
三种动作全部被标红了。
小龙女看完了三条反对理由。
没有看那条逃生示意图。
她只是从椅子上站起来。
走到夜澜面前。
很近。
近到两人的肩膀之间大约只有一个拳头的距离。
然后她开口，
只回了一句：
“那是我妈的弟弟。不是你的。”
夜澜没有再反对。
她转身出去。
脚步在走廊的合成地面上踩出了一串很快的闷响。
闷响从近到远。
消失在大约二十米外的一个转角处。
过了大约二十分钟她拿回来一个小型医疗舱。
修复系统强化过的。
可以塞进远征舰的货仓。
医疗舱的外壳是乳白色的。
大小约等于一个行李箱。
正面有一个透明的小窗。
窗内可以看到一排微型手术器械的轮廓。
器械的排列非常紧凑。
每一件器械都固定在一个独立的卡槽里。
卡槽的内壁有减震涂层。
她说如果胎儿出现任何异常，
这个医疗舱可以在三十分钟内执行一次紧急剖腹产。
老龙医远程指导。
她把医疗舱放在远征舰货仓的最深处。
用三根加固带固定在舱壁上。
固定之后她用手推了一下医疗舱的外壳。
外壳纹丝不动。
她离开之前又多看了医疗舱两秒。
然后关上货仓的门。
于洋把留守指挥部的名单也列了出来。
列名单的时候他在指挥中心的主屏幕上写名单。
每一个名字写完停几秒。
像是在确认这个人选是否确实正确。
西王母。
太阳系防线总指挥。
敖渊。
龙骑舰队总指挥。
姜强继续破解信标通讯协议。
幻蝶维持全球情报网。
苏小小继续研发规则级武器。
任成华。
蓝星联军总参谋长。
苏萌萌被任命为火星遗迹研究组组长。
于洋在苏萌萌的任命下面加了一行备注。
备注的文字是他一字一字敲进去的。
敲得很慢。
键盘的每次回弹都隔了大约半秒。
“如果收割者提前抵达。你有权调用修复系统的所有资源。”
备注末尾附了一个权限码。
修复系统的高级权限。
三十六个字符的十六进制编码。
包含了全部系统资源的调用权。
苏萌萌收到权限码的时候正在研究舱里对着塞勒斯金属板做第二次高精度扫描。
扫描仪的激光探头在金属板表面逐行移动。
移动的速度很慢。
大约每秒零点二毫米。
她把权限码放在屏幕旁边。
看了一眼。
没有立刻点确认。
继续扫描。
过了大约十分钟，扫描仪完成了正面字符的最后一轮分子级校准。
她把扫描数据存好。
然后才打开授权页面点了确认。
确认的提示音在空无一人的研究舱里响了一声。
很短。
一声之后回到沉默。
出发前七十二小时，。
于洋把恒星之心的一缕规则能量注入御城能量核心。
能量注入的过程大约四十分钟。
恒星之心表面裂开了一条很细的金色缝隙。
缝隙的宽度不到半毫米。
开合的速度极慢。
像是恒星表面的一条日珥被拉成了线。
缝隙里流出一滴金色的液体。
液体不从核心表面直接滴落。
而是悬浮在半空中。
完美球形。
球形的直径约一厘米。
液体的表面有极其细微的金色波纹。
波纹的图案在不断变化。
每一个图案的持续时间大约零点三秒。
零点三秒后切换到下一个图案。
图案之间没有重复。
液体沿着他的手指滑进御城核心的接收端口。
端口闭合的一瞬间，核心的能源储备面板上多了一条新的指标。
屏幕上的字符刷新速度很快。
大约零点二秒后呈现最终数值。
“备用规则能量。剩余余量。100%。预计可维持御城全面防护约四十八小时。”
吞天星站在旁边看着全过程。
他的站位离于洋大约两米。
不远不近。
正好在恒星之心的金色光芒照射范围的边缘。
光线照到他左半边脸的甲壳上。
甲壳的深灰色在金色光芒下呈现出一种暗铜色的光泽。
端口闭合之后，他说了一句。
“你把本源能量分出来了。”
“不多。百分之一不到。”于洋把手从接收端口上移开。
恒星之心的金色缝隙自动愈合。
愈合的速度比裂开快了大约三倍。
他手上的皮肤在能量流过之后还残留了一点金色的微光。
微光在他的掌纹里走了几圈。
慢慢消散。
全部消散用了大约五秒。
“百分之一。对于恒星级核心。等于一条命。”吞天星的声音很平。
但他的右眼却睁开了。
紫色微光在瞳孔里闪了一下。
闪的持续时间不到半秒。
但亮度比平时高了大约三分之一。
“你给蓝星留了一条命。自己少了一条。”
于洋没说话。
他把核心的防护壳盖上。
防护壳是一块厚约十厘米的合成金属。
合上去的时候发出了一声很沉闷的扣合声。
声音在塔楼地下四层的密闭空间里回荡了大约两秒才消散。
御城的能源核心埋在塔楼地下第四层。
周围的墙壁是修复系统强化过的合成岩。
厚度约三米。
三米的合成岩即便在恒星级武器的正面打击下也能撑住一段时间。
这层备用能量是最后一道保险丝。
如果收割者突破了六道防线。
这层能量可以让御城在四十八小时内保持全面防护。
四十八小时。
足够做很多事。
也足够来不及做任何事。
出发前四十八小时。
姜强把信标通讯协议的破解进度做了一次更新。
他调用了修复系统的算力。
把信标校准脉冲的完整周期做了一次全维度时序分析。
分析结果投在于洋的终端上。
数据的格式很密集。
每一行都是一组毫秒级的脉冲参数。
菲律宾信标被封印后校准脉冲的节奏从零点四七秒拖到了大约四十七秒一次。
慢了一百倍。
但校准脉冲的内容没有变。
还是每十二小时一次完整的三角阵列同步。
菲律宾到火星。
火星到木星。
木星回菲律宾。
脉冲的内容是一次比一次更复杂的规则层编码序列。
姜强说他卡在编码格式上。
信标的通讯协议底层用了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加密算法。
不是任何文明已知的算法。
它的加密逻辑不依赖数学。
依赖规则。
规则加密。
密钥藏在一段规则代码里。
规则代码本身在脉冲经过的每一段空间里都会产生微小的维度变化。
要破解。
需要同时追踪三段脉冲在三维空间和规则层之间的全部映射关系。
“能不能在它苏醒的瞬间注入病毒。”于洋问。
他站在姜强的屏幕旁边。
屏幕上的数据在他眼睛里反射成一片快速滚动的蓝色光点。
“如果规则加密的解码能在八十三天内完成。”姜强说。
他没有转头。
眼睛始终盯着屏幕。
“有可能。超过八十三天。信标苏醒之后会产生新的加密层。那层加密和苏醒状态的规则场是绑定的。苏醒后再解码的可能性几乎为零。”
于洋说：“那就继续。”。
姜强点头。
他没再说别的。
他把破解程序的算力优先级提到最高。
修复系统的处理器核心在他的指令下启动了大约百分之三十的算力。
算力的峰值在他身后那面冷却墙的管道里激起了一阵低沉的液氮流动声。
流动声从墙的上方往下方走。
像一条金属蛇在管道里滑行。
苏小小的星陨二型在出发前三周完成了批量生产。
生产线设在御城地下第三层的兵工厂。
兵工厂的面积约两千平方米。
天花板安装了八排冷光灯。
灯光在金属工作台上反射出一种很硬的银灰色。
一百把规则级能量步枪已经下发星噬连。
每把步枪的枪身上刻着编号和生产日期。
枪管末端的规则晶体在出厂前全部经过了一百小时的连续稳定性测试。
苏小小在于洋的装备清单上加了一个小项目。
一枚嵌在远征舰外壳上的规则级干扰器。
干扰器的外观是一个直径约四十厘米的圆形金属片。
厚度约三厘米。
金属片的表面有六圈同心圆纹理。
纹理的中心是一个微型的规则能量核心。
可以在遭遇不明扫描时生成一份假的身份信号。
信号内容是把远征舰伪装成一颗自然漂流的小行星碎片。
“有效范围大约是两万公里。再近会被识破。”苏小小站在远征舰旁边。
她的工作服上沾着机油和焊接飞溅的金属碎屑。
她把干扰器的安装位置从舰腹调到了舰艏。
原因是舰艏在常规扫描中最早被探测到。
干扰信号从最早被探测到的位置发射出来。
效果最好。
“但如果收割者舰队的扫描精度和信标校准精度是同一个级别。两万公里够你偏开第一轮扫描。”
于洋把干扰器装在远征舰的舰艏外壳上。
苏小小亲自装的。
她安装的时候站在一个两米高的维修梯上。
梯子的踏板很窄。
她的工作靴只踩了踏板的一半。
但她的身体很稳。
每一个螺丝的扭矩都精确到指定数值。
装完她在裤子上蹭了蹭手上的机油。
油迹在深蓝色的工装裤上留下了几条暗色的指痕。
她跳下梯子。
拍了拍远征舰的外壳。
外壳发出一声很轻的金属弹响。
她走了。
走的时候没有回头。
出发前二十四小时，苏萌萌在于洋的院子里坐到很晚。
院子里的草坪被御城的夜间气候系统洒了一层薄露。
气候系统的洒水喷头藏在草坪边缘的银叶树根部。
喷出的水雾极细。
细到在月光下看起来像一片悬浮的银粉。
露水在草叶上凝成微小的水珠。
水珠的表面折射出的光线和御城核心的淡金色光晕混在一起。
草地边缘的几株银叶树是她一个多月前用创构能力试种的第一批植物。
树高约一米五。
叶片在夜风中轻微摇动。
幅度很小。
大约不到一厘米。
摇动的频率和她呼吸的频率完全一致。
叶片表面的银色还在发育。
中心部分的银光比边缘深。
银光的明暗变化呈现出一种很缓慢的脉动。
脉动的节奏像心跳。
但比心跳慢很多。
大约每分钟十五次。
于洋从走廊出来。
他脚下的合成地板在夜间很凉。
凉意从脚底传上来。
走到草地边的时候脚底的温度已经降到了和草地表面差不多。
他在苏萌萌旁边坐下。
她没有抬头。
手里捏着一个小东西。
拇指指甲大小。
暗灰色。
表面的几何纹理和塞勒斯金属板完全一致。
纹理的交错方式呈现出一种六边形的对称。
每一个六边形的中心有一个极小的小孔。
小孔里嵌着一种淡蓝色的微粒。
微粒在月光下发出极微弱的荧光。
“这次不用活着回来。留守蓝星。安全。”于洋说。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低到院子里的夜间虫鸣几乎盖过去了。
苏萌萌摇头。
她的手指在灰色小东西的表面上轻轻擦了擦。
把上面的一粒灰抹掉。
抹掉之后她用手指的指腹在纹理上从左往右慢慢划过。
划了大约三遍。
像是在检查纹理的完成度。
“才不安全。你走了。万一收割者提前到了怎么办。”
于洋沉默了一下。
他的手放在膝盖上。
指节在膝盖骨上轻轻按了一下。
“那就靠你们了。”
苏萌萌把手里的东西放在于洋的掌心上。
触感很轻。
比同体积的铝片轻了大约三分之二。
放在掌心的一瞬间几乎感觉不到重量。
像是在手心里放了一片很薄的冰。
但表面温度并不低。
和她手指的温度差不多。
暗灰色的表面在月光下看不到任何反光。
月光照在上面像是被吸进去了。
仔细看才能看到表面刻了一层很细的纹路。
纹路呈六边形网格。
每个网格的中心有一个极小的凹陷。
凹陷里嵌着一种淡蓝色的材料。
材料发着很微弱的光。
光的波长偏短。
偏蓝。
在月光的对比下显得更冷。
“我做的。只有一个。你带着。”苏萌萌说。
她的声音不高。
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咬字的力度比她平时说话要大一些。
像是每个字都经过了一次先咽下去再吐出来的过程。
修复系统的鉴定面板自动弹出来。
在东西表面扫了一下。
扫描的光束是一条很细的蓝线。
蓝线从左上角开始。
横着扫到右下角。
扫描全程大约零点五秒。
结束之后弹出了一行参数。
参数在面板上停留了大约三秒。
字体是修复系统默认的冷白色。
“微型恒星级护盾发生器。材料。塞勒铁加规则级能量晶片。承受上限。一次恒星级全力攻击。激活方式。握拳。冷却时间。四十八小时。”
于洋握住护盾。
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收拢。
从食指开始。
到小指为止。
全部收拢完毕后掌心感受到了一种很微弱的振动。
像是一只很小的虫子在护盾的内部轻轻扇动翅膀。
“苏萌萌。你什么时候学会创构了。”
“在看植物细胞的时候。”苏萌萌笑了笑。
她的眼睛在月光下有一点反光。
并非泪光反射月光，而是眼泪本身折射了月光。
她不擦。
让泪在眼眶里存着。
存着的同时还能保持笑容。
“我盯着那株草看了两个小时。忽然就懂了。生命的结构和物质的结构。其实是同一种东西。你在它身上加一层力。它就会回弹一层力。细胞壁是这么长的。护盾也是。”
她站起来。
拍了拍裤子上的草屑。
草屑在夜风中飘起来几片。
飘的高度很低。
大约不到膝盖的高度就落回了草地上。
她往院子门口走。
走了大约十五步。
步幅比平时短。
像是每一步都在拖。
走到门口回头。
月光刚好落在她脸上。
半边脸亮。
半边脸暗。
明暗的分界线恰好从鼻梁中间穿过。
“于洋。回来的时候。我要看到它还是完整的。说明你没用上。”
于洋没有说话。
他把护盾攥在手心。
护盾的铁灰色表面贴着他的掌纹。
掌纹的每一条线都对应护盾纹理的某一个网格。
温度从三十六度慢慢往下降。
降到和他体温完全一致的时候停住了。
护盾不再降温。
也不再升温。
出发前十二小时。
小龙女躺在御城庭院里的躺椅上。
躺椅是老式的藤编椅。
椅面上铺了一层很薄的软垫。
软垫的布料是淡青色的。
上面有一些很浅的花纹。
花纹的图案是一棵伸展的树。
树的根部在椅背上。
树冠一直延至椅面的边缘。
老龙医刚刚给她把完脉。
把脉的手法是老派龙医的三指法。
三根手指分别搭在三条命线的脉点上。
食指搭第一命线。
中指搭第二命线。
无名指搭第三命线。
三条命线把出来一切正常。
胎儿的心跳。
小龙女的心跳。
大地命脉的共鸣。
三条脉搏的频率各不相同。
但比例很稳定。
老龙医把手指收回去之后对小龙女点了点头。
没有多说什么。
他知道小龙女已经决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