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万年摆摆手,脸上并无得色,只有深深的疲惫和清醒:“高明什么?不过是求存罢了。这世道,小门小户,如履薄冰。白家势大,我们就附于骥尾。但记住,附骥尾也要有附骥尾的用处,否则迟早被甩掉。我们冯家立足的根本,是粮食,是信誉。只要牢牢抓住这两点,在这寅客城,就还有我们一碗饭吃。”
他又对二儿子道:“你明日去一趟陈家,不,派人送个信去就行。就说听闻亲家府上伙计遇害,银票被劫,我等闻之亦感愤慨,望亲家节哀,若有需要帮忙之处,尽管开口。但记住,只是口头问候,不要有实际牵扯,更不要打听细节。陈家现在是个火坑,离远点。”
吩咐完毕,冯万年挥挥手,让众人散去准备。
堂内只剩下他一人。
他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漫天飞舞的雪花。
与苏持正的恐惧、陈有福的绝望不同,冯万年的眼中,更多的是一种沉重的清醒和务实的抉择。
他知道,经过这个血色的雪夜,寅客城的天,已经彻底变了。
白家将以前所未有的强势,掌控这座城池的一切。
顺之者昌,逆之者亡。
他冯家没有选择的余地,只能顺势而为,努力在这新的格局中,找到自己的位置,延续家族。
“这雪...这血...换来一个铁打的寅客城啊。”冯万年低声叹息,不知是喜是忧。
但无论如何,路已经选定,就只能走下去。
这个雪夜,对冯家而言,是一个转折点,是押上全部身家的一次赌博。
而他,希望自己没有看错。
寅客城内城,靠近城主府的一处不起眼院落。
这里表面属于一位姓胡的退养老吏,实则是沈弘在寅客城最隐秘的据点之一。
院落不大,布置得极为清雅简朴。
书房内,炭盆烧得正好。
沈弘已换下了白日里那身华贵的宫装,穿着一身毫不起眼的深灰色棉布直裰,外罩一件半旧的羊皮袄,头上戴着员外巾,整个人看起来就像一个面色红润、身材发福、总是笑眯眯的乡下土财主,唯有那双细长、却时而闪过精光的眼睛,显示出此人的不凡。
他面前摊开着一份刚刚译出的密报,手边放着一壶浓茶和一碟花生。
他慢悠悠地剥着花生,就着浓茶,看着密报,神态悠闲,仿佛外面呼啸的风雪和血腥的传闻,都与他无关。
“只伤了一个车夫...好手段,好气魄。”
沈弘将一颗花生米丢进嘴里,细细咀嚼,含糊地评价道,脸上笑眯眯的,看不出喜怒。
他身后阴影中,那个如同鬼魅般的黑影低声道:“主人,我们的人确认,白家至少提前十八个时辰就掌握了袭击的详细计划,并做出了周密部署。消息来源成谜,我们安插在几方的眼线都未能提前察觉。白家对寅客城的掌控,尤其是情报掌控,远超我们之前的评估。其影卫的效率,恐怕不亚于雷霆狱谛听的部分精锐小组。”
“呵呵,正常。”沈弘又喝了口茶,眯着眼,像只晒太阳的老猫,“白威那老小子,看着粗豪,心思细着呢。白家能在这虎狼之地屹立千年,没点压箱底的本事,早就被啃得骨头都不剩了。这次算是亮出了点肌肉,给帝都那些总想把手伸过来的老爷们看看,也顺便清理下家里的老鼠。”
“骸涡宗的人被俘了,会不会牵扯出...”黑影有些迟疑。
“牵扯出谁?”沈弘瞥了他一眼,笑容不变,眼神却微冷,“蠢货才会直接牵扯。能调动骸涡宗做这种脏活的,尾巴早擦干净了。白威心里有数就行,没必要撕破脸。这盘棋还大着呢,一枚卒子过了河,该吃就吃,但将帅还在后面。”
他放下茶碗,搓了搓肥厚的手掌,似乎有些冷。
“这场雪...下得是时候啊。钦天监和天机阁那边怎么说?”
“加急传讯刚刚发出,明炎殿的指令估计明晨才能传到。初步判断,与地下灵脉异常波动高度相关,但波动源头不明,覆盖范围极广,不止寅客城。”黑影答道。
“灵脉波动...”沈弘脸上的笑容淡了些,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这就有点意思了。如果是人为,能引动如此范围的地脉异象,造成六月飞雪...这手笔可不小。是冲着白家来的,还是...另有所图?跟那养魂木有关吗?”
他沉思片刻,吩咐道:“让我们的人,全部静默,没有我的命令,不得有任何动作。明日我会亲自去白府道贺,顺便探探口风。另外,通知我们在帝都的人,想尽一切办法,遮住刘公公的眼。”
“这里的消息,要让他尽可能晚地知道,这样,他也就会更放心地干出更多不可收拾的蠢事来。”
“是!”黑影领命。
沈弘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寒风卷着雪沫吹在他红润富态的脸上,他却仿佛很享受这清凉。
“这寅客城,是越来越热闹了。白家亮剑,六月飞雪,地脉异动...呵呵,怕是有大戏要开场咯。”他低声笑着,关上了窗户。
“那主人,我们...”黑影有些不解,局势如此诡谲,主人为何还能如此轻松?
“我们?”沈弘坐回椅中,重新拿起一颗花生,慢条斯理地剥着,“我们就是来看戏的。顺便...看看有没有机会,捡点便宜。帝都的老爷们想看西部乱,可陛下不想。”
“白家稳得住,是好事。至于那些藏在暗处的老鼠...总会再露头的。急什么?”
他不再说话,专心致志地剥着花生,喝着浓茶,仿佛外界的一切纷扰,都与他这个胖老头无关。
然而,那双细长眼睛里偶尔掠过的精光,却显示出他心中正在飞速盘算、推演着种种可能。
这个雪夜,于他而言,是收集信息、评估局势、调整布局的关键时刻。
他就像一只经验最丰富的蜘蛛,安静地待在网中央,感受着每一丝风吹草动,等待着最佳的下手时机。
寅客城,城北锦绣大街,锦云庄。
穿过锦云庄那扇平日总是洞开迎客、此刻却紧紧闭锁的镶铜钉朱漆大门,绕过影壁上已积了薄雪的花开富贵砖雕,内宅的温暖,与外界恍如两个世界。
地龙烧得有些过热,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甜腻的鹅梨香气味,混杂着银霜炭火气,熏得人有些头脑发沉。
四角紫铜仙鹤香炉吐纳的烟雾,在过于明亮的灯光下,显得有些滞重。
堂内主位,晋夫人晋静,正深陷在一张铺着厚厚锦褥的紫檀木圈椅中。
她年近五旬,保养得宜的鹅蛋脸上,脂粉敷得有些过厚,反衬得眼下细微的纹路和难以掩饰的憔悴更加明显。
她穿着一身绛紫色福寿连绵纹妆花缎长袄,外罩石青色小褂,脖子上挂着一串沉甸甸的珍珠项链,腕上戴着赤金嵌宝镯,头发梳得一丝不乱,戴着整套的赤金点翠头面,通身上下,珠光宝气,极尽奢华,却莫名给人一种用力过猛、试图用繁华包裹内里虚弱的感觉。
她的手指,紧紧攥着一个小巧的雕花手炉,指尖因用力而泛白,眼神飘忽不定,时而盯着面前账册,时而扫向窗外,时而又茫然地落在堂中某个虚无的点上,完全失去了往昔的沉静与决断。
额角,甚至渗出几颗细小的汗珠,不知是热的,还是急的。
下首右侧,儿子甘河,却是另一番气象。
他不过二十出头,身姿挺拔如松,穿着一身墨蓝色劲装箭袖,外罩一件玄色无纹的狼皮大氅,腰间束着牛皮革带,悬着一柄样式古朴的玉佩。
他的面容继承了母亲的好相貌,却更添几分锐利与棱角,剑眉星目,鼻梁高挺,嘴唇紧抿,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沉稳与果决。
他没有像母亲那样坐立不安,而是身姿笔直地坐在酸枝木官帽椅上,双手自然地放在膝上,目光沉静锐利,仿佛能穿透紧闭的门窗,洞察外界的风雪与杀机。
他刚从城外自家的练武场兼货栈赶回,一身寒气尚未散尽,眉宇间却带着一种紧绷的、蓄势待发的警觉,与堂内甜腻温暖的气息格格不入。
左侧,女儿甘晚晴,安静地坐着。
她年方二八,身量高挑,体态惊人地丰腴曼妙,穿着一身桃红色绣折枝玉兰的抹胸襦裙,外罩几乎透明的樱草色轻纱大袖衫,饱满的胸脯、纤细的腰肢、圆润的臀线,在轻薄贴体的衣料下勾勒得惊心动魄。
云鬓如雾,斜簪一支赤金累丝红宝石步摇,耳垂上坠着长长的、镶着细小珍珠的赤金流苏耳环,随着她细微的动作轻轻晃动,折射出迷离的光。
她的容貌极美,是那种干净、柔和、不带侵略性的美丽,肌肤白皙细腻,眉眼如画,鼻梁秀挺,唇形优美,天然带着温柔的弧度。
与母亲和兄长的紧绷不同,她坐姿自然优雅,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神情恬静,清澈的杏眼认真地听着兄长说话,偶尔眨一眨,长而卷翘的睫毛轻轻颤动。
她看起来被保护得很好,心思单纯,但绝非痴傻。
只是那眼神过于清澈,缺乏世事历练带来的复杂与沉淀,显得格外直白、坦然,想到什么便容易说出来,不太会拐弯抹角,也不擅长掩饰情绪。
她能将自己的生活起居打理得井井有条,女红、茶道、调香也都学得不错,是母亲眼中标准的、令人放心的闺秀。
但对于家族生意、外界纷争、人心算计,她既无兴趣,也缺乏接触和理解的渠道,因此显得有些脱节和懵懂。
堂内安静得过分,只有炭火爆裂的“噼啪”声,晋夫人略显粗重的呼吸声。
侍立的下人们更是噤若寒蝉,连呼吸都放得极轻,她们都感受到了夫人不同寻常的慌乱,以及少爷身上那股令人不安的冷肃。
“都...都听真了?”晋夫人的声音终于响起,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和虚浮,不复往日的从容。
她没有看账册,也没有看儿女,目光游移着,最终落在儿子脸上,带着求证和希冀,仿佛希望儿子告诉她,那些消息都是误传。
“河儿,你打听得...可确切?白家当真...当真杀了那么多人?还、还有魔兽?他们自己...就伤了一个赶车的?”她的问题一个接一个,语速又快又急,透露出内心的惊惶。
甘河的目光平静地迎向母亲,声音清晰而稳定,每个字都掷地有声:“母亲,千真万确。消息是从顺风车马行刘掌柜、空明军的王将军、还有我们在聚宝楼附近的眼线,三处印证得来。”
“大司马、白五长老亲自出手,于三元桥全歼来犯匪徒,击杀铁甲地龙三头,俘虏十一人,其中疑有骸涡宗的人。白家除车夫涂周中了一记冷箭,伤势不重外,护卫、长老、乃至白少家主本人,皆毫发无伤。”
他顿了顿,继续道,语气冷静地分析着局势:“此非寻常劫掠,而是蓄谋已久、规模颇大的袭击。白家能料敌机先,以雷霆手段反制,且自身几无损伤,展现出的情报、实力、掌控力,已非常理可度。经此一役,寅客城内,白家声威将达顶点,再无任何势力敢公开违逆。旧的平衡已被彻底打破。”
这番话,条理分明,判断精准,完全不像一个刚刚弱冠的年轻人能说出。
甘河自幼便对经商兴趣缺缺,反而喜读兵书,好习武艺,暗中结交三教九流,对寅客城的明暗势力了如指掌。
晋夫人起初不喜,觉得非正途,但近年来家中生意渐趋平稳,儿子展现出的敏锐洞察和果敢决断,却往往能在关键时刻补足她日渐衰退的魄力与判断。
只是此刻,儿子这过于冷静、甚至带着一丝冷酷的剖析,非但没有让她安心,反而让她心头那根弦绷得更紧。
“毫发无伤...骸涡宗...打破平衡...”晋夫人喃喃重复着这几个词,脸色又白了几分,攥着手炉的手指关节泛出青白色。
“这可如何是好...如何是好啊!白家如此...如此霸道,杀了这么多人,万一...万一迁怒旁人,或者...或者接下来要整顿城里,我们锦云庄树大招风...”
她越想越怕,仿佛已经看到白家如狼似虎的护卫冲进锦云庄,抄家封店。
“还有那些半兽人...会不会有同党?会不会来找我们麻烦?我们...我们是不是该把值钱的东西先藏起来?或者...或者干脆关门歇业几天,避避风头?”
她的声音里充满了恐惧、犹豫和六神无主,与身上那套奢华的衣饰形成了可悲的对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