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烬寒的事情尘埃落定之后,顾洲远在摘星楼摆了一桌酒席,只请了一个人——赵承渊。
菜肴不算丰盛,四荤四素一汤,都是寻常的家常菜,但胜在精致可口。
酒是顾洲远从青田县带过来的杏花白,入口绵柔,回味甘甜。
是村里酒坊新推出的酒。
春天清晨带露采摘枝头半开白杏花,只留花瓣,剔除花萼青蒂。
摊在竹篾上,置于阴凉通风处阴干后,跟糯米一起酿制。
酒体清亮微白,入口绵甜,花香绵长,度数不算高,顾洲远很喜欢喝。
窗外夜色正浓,月光透过窗纸洒进来,在桌面上铺了一层银白色的薄纱。
屋子里没有旁人,连熊二和冬柏都被打发到了楼下,雅间里只有他们两个,相对而坐,中间隔着一桌菜、一壶酒,和一段说不清道不明的情谊。
顾洲远端起酒杯,朝赵承渊举了一下,没有说什么客套话,只是简单地说了一个字:“喝。”
赵承渊也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仰头一饮而尽。
酒液入喉,带着一股温热的气流从胃里升腾起来,让他紧绷了好几天的神经终于松弛了几分。
他放下杯子,自己又斟了一杯,又是一口喝完,然后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像是要把这些天积压在胸腔里的浊气全部吐出去。
顾洲远没有拦他,只是等他连喝了三杯之后,才拿起酒壶,不紧不慢地给他斟了第四杯,然后开口,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聊今天的天气:“今天在院子里,萧烬寒拿刀架在你脖子上的时候,你在想什么?”
赵承渊端着酒杯的手顿了一下。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苦笑了一声,摇了摇头:“说实话,我当时在想——要是就这么死了,也挺好。”
“不用再夹在你和我父王之间左右为难,不用眼睁睁看着王府一步步走向绝路,不用再去想那些我解决不了的问题,一了百了,干净利落。”
顾洲远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但这种审视并不让人感到冒犯,反而像是一个老朋友在认真地端详你的脸,想从你的表情里读出你没有说出口的那些话。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端起自己的酒杯,抿了一口,放下,说了一句让赵承渊始料未及的话:“你有没有想过,你来接手宁王府?”
赵承渊手里的酒杯差点滑落。
他猛地抬起头来,瞪大眼睛看着顾洲远,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你说什么?”
“我说,你来全面接管宁王府。”顾洲远重复了一遍,语气依然平淡,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
“你父王年纪大了,脑筋又顽固,听不进劝,非要一条路走到黑,但你不能跟着他一起往死路上走。”
“你有脑子,有良知,知道什么事情该做什么事情不该做,如果你来做这个宁王,延岭郡的事情就好办多了。”
赵承渊听懂了,他要是真能代替父王做决定,那一定让整个王府调转方向,永远跟顾洲远同一个地方。
他愣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放下酒杯,用力摇了摇头:“不可能的,我父王他怎么可能把王位传给我?”
“他正当壮年,又没有退位的打算,更何况我在桃李郡的所作所为他都看在眼里,我估计他现在都恨不得打死我这个不成器的儿子。”
“我就算跪下来求他,他也不可能答应的,父王不止我一个儿子,我那几个弟弟虽然年纪还小,但他们对王位也是虎视眈眈,我父王大概是要连我的世子之位都要剥除了。”
“不传给你,那你就去抢。”顾洲远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目光平静地看着赵承渊,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我帮你。”
赵承渊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中了一样,僵在了椅子上。
他看着顾洲远那张在烛光下显得格外从容的脸,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的大脑一片空白,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去抢王位?顾洲远帮他?这两个念头在他的脑海里碰撞、旋转、融合,最终汇成一个他从未敢想过的可能性。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干涩地问了一句:“为什么?”
顾洲远手里掌握的力量,将整个宁王府赶尽杀绝根本不是什么难事,何必这般绕弯弯?
顾洲远放下酒杯,身体往后靠了靠,让椅背承托住自己的重量。
他看着赵承渊,目光坦诚而直接,没有半点遮掩和算计:“因为你当了宁王,我能放心。”
“我这人并不好战,只有对敌人才会舞刀动枪的。”
“你是我的朋友,要是你执掌宁王府,那么宁王府将不再是我的敌人。”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而且,你当了宁王之后,可以在北境当一个安安稳稳的闲散王爷。”
“你的家人,你母亲、你的妹妹、你的那些兄弟都可以好好地活下去,不会有人伤害他们,这是我给你的承诺。”
赵承渊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他低下头,假装去看酒杯里的酒液,不想让顾洲远看到自己失态的样子。
但他微微颤抖的肩膀出卖了他此刻的心情。
他等这句话,等了太久了。
从他来到石马县的那一天起,从他看到顾洲远治下的百姓过着什么样日子的时候起,从他收到父王那封让他下毒的信的时候起,他就在等一个既能保全家人、又不用与顾洲远为敌的办法。
他等了这么久,等得心力交瘁,等得几乎绝望,终于在今晚,等到了这个答案。
他深吸了一口气,用手背擦了擦眼角,然后抬起头来,看着顾洲远,声音有些发哽,但语气却前所未有的坚定:
“你说的对。这个办法,唯一不高兴的只有我父王一个人。”
“我接下他的位子,王府上下都能保全,延岭郡也不会血流成河,有你在背后支援,接过他的位子,对我来说不是太难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