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洲远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春梅站在赵云澜身边,没有看顾洲远,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攥着衣角的手指。
她的手指很粗糙,指节上有茧,是常年干活磨出来的。
她想过被拒绝,且几率很大,也想过要使劲磨一磨嘴皮子,争取那一线希望。
但她怎么也没想到,替她说话的竟是公主跟苏小姐。
汪氏在旁边看了半天,早就想说话了,此时见公主这般好说话,她终于忍不住开口劝道:“小远,要不就带上春梅吧,女人心细,有些事儿你们糙老爷们儿办不好。”
春梅她娘张婶此时笑得见眉不见眼,她也没想到自家闺女竟突然豁出去了,刚刚她还怕被顾洲远当众拒绝了会很难堪,没想到这么多人帮着春梅说话。
“你家春梅随你,”王婶调侃道,“这性格硬是要的。”
顾洲远叹了口气:“春梅姐,这一路可不是去赶集,是去疫区,霍乱是什么,你应该听说过,你跟着去了,万一染上了……”
“我会小心的,”春梅抬起头,迎着他的目光,“去年伤寒的时候你说过,水要烧开喝,营养睡眠要跟上,勤洗手,多通风,我都记在心里呢。”
你说的话,每一字每一句我都记得,能在你身边,我死都不怕。
春梅眼睛里闪着光。
顾洲远看着她,终于没再说什么。
他转身翻身上马:“那就跟着,不过说好了,路上听指挥,不许逞强,要是走不动了,我会让人送你回来。”
春梅点头,干脆利落:“好。”
“成了!”张婶在一旁喜笑颜开,这才是我亲闺女,遇事不怂,敢爱敢恨。
刘氏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里七上八下。
她偷偷看了眼赵云澜,又看了眼苏汐月。
苏汐月正在跟春梅说着路上要带什么,赵云澜站在旁边,神色如常,甚至还帮春梅把衣领翻正了。
刘氏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可又说不上来。
顾洲远骑在马上,看着三个女子站在一起说话。
春梅背对着他,肩膀微微绷着,背挺得很直。
赵云澜侧过脸,正好与他对上目光。
她对着他轻轻点了点头,什么话都没说。
顾洲远深吸一口气,一抖缰绳。
“走了。”
队伍缓缓启动。
春梅快步跟了上去。
顾洲远道:“春梅姐你坐马车吧。”
春梅露出久违的笑:“等出了村子我再坐车。”
大同村村口站满了人。
老太太脸上满是不舍,顾招娣扶着她的胳膊,刘氏站在另一边,眼眶红红的,但强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周围是闻讯赶来的村民们,黑压压地挤在了一起。
太后也来了。
她穿着一身素净的褐色衣裳,由一名贴身宫女扶着,站在人群稍靠后的位置。
她不需要站在前面,她的身份摆在那儿,所有人的目光都会不由自主地越过人群,落在那道沉静的身影上。
顾洲远翻身下马,先走到太后面前,躬身行了一礼。
“太后娘娘。”
太后看着他,眼中带着不加掩饰的欣赏:“都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
“峤南那里很是复杂,当地土着非常多,俚、僚、黎、峒人数量远超乾人,你到了那边,行事要处处小心。”
顾洲远点头应是。
太后顿了顿:“你带的那些人,都是北境的好儿郎,你要把他们一个不少地带回来。”
顾洲远郑重地点了一下头:“我记住了。”
太后没有再说话,微微颔首,退后半步,把地方让给了别人。
她站在人丛中,目光一直落在顾洲远身上。
这个年轻人,明知前方是疫区尸堆,还是笑着要往里面闯。
他将要去往的地方,一村一村的死人,一口一口的脏井,他是去把那些活人往岸上拉的。
顾洲远在民间声望无人能及,都是实打实拼出来的,没有一丝一毫的虚假造势。
太后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又涌上来。
她垂下眼帘,捻了捻手里的念珠。
顾老太太上前两步,顾洲远连忙迎上去,伸手要扶她,被她挡开了。
老太太站在他面前,仰着头——她如今只够到孙子的胸口——看了他好一会儿,什么话也没说,只抬起手,替他整了整衣领,又把他腰间系着的玉佩正了正。
“阿奶跟你说的话,你记住了?”
“记住了。”顾洲远弯下腰,让老太太能看得清他的脸,“量力而行,不玩舍己救人那一套。”
老太太点了点头,也没再说旁的。
她松开手,退到一边,把位置让给身后的人。
她的背原本是有些佝偻的,此时不由地挺直了,大孙子是去拯救万民的,便说是活菩萨再世也不为过,那自己就是活菩萨的阿奶,以后要注意形象才行。
顾招娣走上前来,手里拎着一个沉甸甸的布包。
她没有说那些煽情的话,把布包往他怀里一塞:“里头是三十双袜子,十副护膝,三十条换洗的短裤。”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有空多写信回来,让我们知道你一切安好。”
顾洲远接过来,没有嫌重,抱在怀里:“知道了,大姐。”
顾招娣没再说话,点了点头,退下去。
她转过身的时候,偷偷用袖子擦了一下眼角。
苏汐月眼眶也红红的,显然方才已经偷偷哭过一回了,但见顾洲远看她,还是挤出了一个笑。
她手里捧着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双做得有些歪歪扭扭的布鞋。
“我前些日子跟婶子学的。”她低着头,声音有些发闷,“做得不太好,你别嫌弃……路上穿,走累了换一换。”
顾洲远接过布鞋,看了看针脚,确实不算平整,但一针一线缝得死死的,结实。
他收起来,认真道:“做得挺好的,我到了峤南就换上。”
苏汐月抿了抿嘴,想笑,眼泪却又差点掉下来,她赶紧低头,退到赵云澜身后去了。
赵云澜拍了拍她的肩,没有安慰她“别哭”,那没有用,她自己也花了很大力气才没有让眼泪掉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