达石城外，往北二百里的山腰间有两道身影正缓缓向山下挪动。
走在左侧的老者满头青丝已染上霜雪，唯有鬓角还余几缕墨色，像是岁月不经意间漏下的痕迹。
身侧的妇人虽也添了些白发，却多是一些散在乌发间。
那张经受过风霜打磨的脸庞，反倒因这份沉淀，更显沉静温润。
这两人正是药王谷的木凌逸与颜墨璃。
山风掠过林梢，卷着松针的清冽气息擦过耳畔。
颜墨璃望着远处云雾缠腰的山谷轻声问道：“师兄，对这次的瘟疫，你心里可有头绪？”
木凌逸脚步微顿，转头看向她，眼底漾着几分浅淡的笑意：“璃儿，你的医术何曾落在我后头？
目前有没有头绪，你自己心里肯定比我还清楚！”
颜墨璃嗔怪地瞥了他一眼：“师兄就会拿这些话来堵我。”
她嘴上虽这般说，但眉宇间的愁绪却淡了些。
“这几日在山下村镇看过不少病患，症状瞧着杂乱，实则都绕不开‘湿毒’二字。
只是这毒来得蹊跷，寻常的祛湿解毒方子，顶多能暂缓几日，过不了多久便会反复，甚至变本加厉。”
木凌逸点头，神色渐渐凝重起来：“璃儿说得没错，我查验过病逝者的衣物与随身物件。
发现上面沾着一种极细微的虫豸，肉眼几乎难辨，却能在潮湿环境里快速滋生。
这虫豸本身无毒，可一旦接触人体，排出的分泌物便会阻塞经络，让湿毒在体内积郁，最终爆发成疫。”
“虫豸？”颜墨璃眉头微蹙。
过了片刻沉吟道。“我在病患身上并未检出毒素。
这么说来，这场瘟疫的根源不在于人，反倒在这虫豸身上？”
“是，也不全是。”
木凌逸随手折了根枯枝，在地上画了个简易的图谱。
“你看，这虫豸喜阴湿，多藏在腐烂草木与积水处。
寻常年份里，它们成不了气候，可偏偏前段时间地龙翻身，加上这阵子天气多变。
好些沼泽、密林受地龙翻身影响扩散开来，才给了它们可乘之机。”
颜墨璃闻言，倒吸一口凉气：“竟会是这样……若真是如此，单靠我们施药，怕是治标不治本。”
“所以得双管齐下。”木凌逸扔掉枯枝，拍了拍手上的尘土。
“一方面要配出能彻底清除体内湿毒、同时灭杀虫豸的方子；
另一方面，得找到这些虫豸的源头，绝了这祸根才行。”
颜墨璃恍然大悟，眼中闪过一丝明悟。
“哦，原来那只飞鸽传书就是师兄的意思！”
木凌逸望着对方唇角扬起笑意：“知我者，璃儿也。”
他抬手抚过袖角，语气沉稳道：“我已让谷中弟子前往灵国，探查因地龙翻身出现的裂缝。
那些地方应很可能藏着虫豸滋生的源头。
至于药方，我想着以‘清瘴散’为底，再加雄黄、百部两味驱虫的草药，你觉得可行？”
颜墨璃眼睛一亮抚掌道：“‘清瘴散’本就擅长祛湿解毒，加雄黄驱邪虫，百部杀疥虫，倒是精准对症。
只是这两味药性子偏烈，得配些甘草调和，免得伤了病患的脾胃。”
她稍一沉吟，又补充道，“另外我记得南疆有一种‘驱蛊草’，对这类细小虫豸尤其有效。
若是能寻来入药，效果怕是能再好几分。”
“驱蛊草？”
对方眉头微蹙，沉吟道，“这草药多生长在苗疆内围，我们若要寻它，怕是得走一趟苗疆。”
他语气里添了几分凝重：“当年师傅只带我进去过两次，那地方地势诡谲，毒虫遍地。
若换做我单独前去，在那般恶劣的环境里，怕是也难保全性命。”
颜墨璃指尖轻点下巴，若有所思：“哼，爹爹就是偏心，不管去哪都带着你！”
木凌逸听了颜墨璃这话，无奈地摇了摇头，抬手轻轻抚上她的脸颊。
那曾如凝脂般光滑的肌肤，如今已爬满细密的纹路。
那双眼角眉梢的褶皱里，藏着岁月走过的痕迹，已不见当年的青春靓丽，却沉淀着一副温润的柔光。
“师父不带你去，是因你那时年纪尚幼。”
他声音里带着几分叹息，“你也不是没在苗疆外围待过，那地方的凶险你又何尝不知？”
颜墨璃轻轻挣了挣，语气里带点嗔怪。
“是是是，谁让你是爹爹最疼爱的好徒儿呢。”
木凌逸握住她的手，将她往自己身前带了带，让她靠在自己胸前。
山风穿过林叶，带着细碎的声响像在应和着他的话语。
“一晃眼，我们都老啦！”
他顿了顿，声音里添了些怅然，“每每想起从前，总觉得小时候虽清苦，却是人这一辈子里最畅快的日子。
不像如今，眼看着自己一点点老去，这世间却总在打仗，苦难从来没断过。
我们的医术纵算过得去，可放眼这茫茫乱世，能救的人，终究还是太过渺小。”
颜墨璃抬眼望他，语气里带着几分心疼。
“师兄你就是太心善，什么事都先替别人着想。
幸好这些年我拉着你出来走动，要不然，恐怕你早被那些烦心事活活给累死。”
木凌逸听了朗声笑了起来。
“是啊，以前不懂这些道理，现在也算明白。
人嘛，不都是在慢慢成长中想通的？”
颜墨璃追问：“那师兄接下来打算如何？”
木凌逸收敛了笑意，沉声道：“苗疆就不去了，那里本就不喜欢外人闯入，冒然前去，说不定还会生出别的事端。
我相信以你我的医术，就算没有驱蛊草，也能想出法子解决这次的瘟疫。”
颜墨璃用力点了点头：“嗯，我信师兄，师兄从来都是最厉害。”
木凌逸屈指轻轻点了点她的额头，眼底漾着温柔的笑意。
“你啊……走吧。先解决了这场瘟疫，回头再顺路回去看看小师弟。”
两人相视而笑，不再多言，并肩顺着山间的小径缓缓往下走。
冷风吹过枝叶，二人脚下踏着轻响，混和山风拂叶声，如舒缓调子。
伴随着这对恩爱如初的老夫老妻走向山下烟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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