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太守激动时,声音尖细若电视里的宦官,回荡在石头通道里,飘乎乎莫名瘆人。
易方听见建木,下意识咽了口唾沫:“你们在胡说些什么?”
“史书记载,千年前九黎作乱,妖祟横行,人神杂糅,天神随意降灾借通道祸世。”
“圣君玄瑝厚德载物,有神兽白泽奉天道踏云而至。”
“圣君玄瑝得白泽辅佐,新朝大夏乃立。”
“白泽泽瑛感念玄瑝之德,乃下嫁,后代从父姓。”
“大夏初立人神混乱,白泽泽瑛舍身铸天斧,玄瑝伐建木,斧落绝地天通,人神乃分。”
“建木早已伐绝,你们杨家去哪登天路?”
易方是钦天监的学院派,这时他的优势就凸显出来了。
至少他对大夏开国时的传说了如指掌。
但他的话,在场清醒着的韩烈和杨太守没反应。
杨太守心里,自然更相信自家家中传说,相信自家老祖宗。
韩烈也是,他也信他爹说的神话版本。
在韩烈父亲告诉他的版本里,几百万年以前五座仙山就已经沉没在归墟。
看守建木的禺强以背脊托举建木,最终神躯崩塌,一起坠入归墟。
按照韩烈父亲的故事,几百万前建木已经崩塌,哪还有千年前玄璜坎建木的事。
箱子外的秦璎更是意识到,大夏的史书记载有大问题。
她手指无意识摸了摸挂在脖子上的金属挂饰。
那是禺强的断指。
帝熵重新以金属封印后,秦璎找了个大牌设计图纸,让帝熵把那截断指塑成挂饰,挂在脖子上从不离身。
秦璎握住那截金属:“大夏的史书在说谎。”
时间问题暂且不谈,还有一个十分关键的点——秦璎见过白泽。
在黑黢黢的煤矿矿洞里,她曾短暂通过门,看见过白泽。
那头挑唆胡大与人相斗相杀,授胡大秘方,留石板,以人寻乐笑得四仰八叉的玩意会舍身铸斧?
还有那个白泽下嫁的故事,怎么看都十分扯淡。
除非当时秦璎看见的那只白泽已经被杀,和麒麟肉一样,被某人使用后异兽化继承白泽之名。
否则,以那头贱嗖嗖的白泽脾性,绝不可能会辅佐谁下嫁谁,跟谁玩人兽play。
箱中世界,易方提及大夏历史原本是想打杨太守的脸。
但他一个观众都没有,甚至连他的友方韩烈都没露出半点惊讶神色。
这让易方很挫败:“没人惊讶一下吗?”
韩烈现在没功夫哄他,蹲下身看着杨太守:“那些遗甲,是受你操控吗?”
提到这个,杨太守脸色更白了点:“不,与我无关。”
杨家真正能凭太守印操纵的,只有外头花园那头——那是易方秘法炮制过的。
“地宫之中的,原本不该活的,还没到时候。”
地宫里的遗甲都是半成品,理论上该是死肉,怎么会行动起来,杨太守也不知道。
他咽了口唾沫:“昨日它们就在自己行动,无人操控。”
箱子外,一直通过韩烈视角观察杨太守神情的秦璎轻声道:“这里他没撒谎,但关于秽血胞,他撒谎了。”
杨家人不会因为一个没点依据的故事,就坚持百年,他们那个先祖杨郑一定知道什么。
韩烈侧着头,倾听秦璎的话,闻言神情倏然冷下:“你们这样笃定通往神界的门会打开,究竟为什么?”
杨太守哆嗦了两下,脸上的肉颤颤,还想说什么。
倒是一直歪着脑袋的易方突然神情一变。
不需要他提醒,长耳朵的都听见了外头有声音。
像是病重之人哼唧,又像是谁在用很低很低的声音哼歌。
声音正从秽血胞那里传来。
易方拿回小鼓后,老实很多的幽将军左顾右盼。
八对耳朵齐齐像是猫一样向颅后折,它在害怕。
易方心里也没底起来:“不对吧,我在那绑了那么久,不能今天出事吧?”
他寻思,他被杨家人绑在秽血胞上那么久,除了吃得差喝得差,常年受折磨不能动弹以外,秽血胞似乎从没有什么异动啊。
易方干笑两声:“我们不会那么点背吧。”
韩烈没回答,手一操拿起环首刀:“走,去看看。”
他肩上背着秦璎的装脏人偶,手将杨太守提起。
杨太守很害怕,脚后跟抵着地面想和韩烈较劲。
但他就那点力气,还受了那么重的伤,只觉得韩烈的手像是铁钳子,钳得他骨头生疼,拽着他走。
易方弱弱哎了一声,但脚步磨磨蹭蹭。
其实他根本不想回到那噩梦之地,但他更怕在这鬼地方一个人呆着。
拍了拍他的枫木小鼓,他催着幽将军拽着杨家大郎和三郎跟着走。
走过幽暗的甬道,声音越来越大,韩烈脚步一顿。
他看见存放秽血胞的那里,有红光。
那红光亮得十分晦气。
越走近,声音越大。
韩烈悄无声看门内,就是一惊。
声音是那些半成品的遗甲,红光则来自秽血胞。
秽血胞像是个会发光的红灯泡,全貌展露出来。
只见厚茧似的软壳里是浑浊的黄液,这些液体就是杨太守所说的‘羊水’。
泡在羊水中的发光源,是那个畸形的怪胎。
四肢俱全,但扁嘴大额头,难以形容那种怪异晦气的外貌。
黑暗时看不清,现在倒可以看清楚了,那怪胎右臂上缠着一截……
“脐、脐带?”易方张着嘴,愕然说道。
杨太守的眯缝眼睁大了些,他也看着被杨家人称为圣胎的玩意,突然浑身肉都抖了起来。
“是圣胎,在呼唤遗甲。”
易方一凛,想到了些什么:“韩兄,假设,假设,这肉胎其实一直活着呢?”
他们从来都认为秽血胞是神排出的脓血,是死胎。
但如果他们错了呢?
如果这怪胎一直是活着的?
回答易方的,是一声轻轻的嬉笑。
像是童音,分不出男女,但实实在在笑了一声。
站在地宫中的几人,只觉红光大盛,盛到刺目。
杨太守突然活鱼一样挣扎起来:“圣胎,您醒着?”
“先祖,求您救我,我不想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