巫师蹲在地上,侧着头,右耳朝向北方。他保持这个姿势大概十秒钟。然后他站起来,走到林锐身边。
“北边,大概两公里。”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林锐能听到。“有引擎的声音。柴油机。至少两台。正在向南移动。”
林锐没有说话。他看着北方的黑暗,试图在沙丘的轮廓中分辨出任何移动的光点或阴影。
什么都没有。只有沙丘,无穷无尽的沙丘,在星光下像一排排巨大的、沉睡的动物。
“确认?”林锐问。
巫师闭上眼睛,又听了几秒。“确认。两台柴油机。不是皮卡——皮卡的引擎声音更高,更脆。这是重型卡车的引擎,低速运转,在爬坡。”
林锐转过身,对着身后的幽灵做了个手势。幽灵无声地移动到队伍的最前面,趴在沙地上,用夜视仪观察北方。他看了大概三十秒,然后爬回来。
“两台车。重型卡车,十吨以上,没有开灯。在我们左侧两公里处,正在翻越一道沙梁。方向——东北向西南,和我们大致平行。”
林锐蹲在地上,在沙面上用手指画了一条线。这是他们的路线,从南向北,穿过谷地。他又画了一条线,在左侧,从东北向西南,和他们大致平行。
“他们在巡逻。”林锐说。“不是在找我们——是在巡逻常规路线。秘社在基地外围布置了巡逻队。”
“如果他们继续保持这个方向,”幽灵说,“他们会在三公里后和我们交叉。大概四十分钟。”
林锐看着沙面上那两条线,看了几秒。然后他用手掌把那两条线抹平。
“改变方向。向西,绕过他们的巡逻路线。多走两公里,但更安全。”
队伍改变了方向,向西移动。艾瑞克调整了导航方向,带着队伍偏离了原定的路线,朝着沙丘地带的西侧绕行。
步伐加快了——每个人都知道,多耽误一分钟,就多一分钟被发现的风险。
那两台卡车的声音在黑暗中持续了大概二十分钟。柴油机的轰鸣声从左侧传来,在沙丘之间反射、折射,声音的来源变得模糊不清,有时听起来像是在正前方,有时又像是在身后。
巫师走在队伍中央,一直侧着头,追踪着声音的方向和强度。
第二十分钟的时候,声音开始变弱。卡车翻过了一道沙梁,声音被沙丘挡住了,变得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风声中。
巫师停下来,听了几秒。“走了。继续往东北方向,没有调头。”
林锐点了点头。“恢复原定路线。加快速度。”
队伍再次改变了方向,向东折回原定的路线。步伐加快了,从每小时两公里提升到三公里。
每个人都在流汗,汗水顺着战术服的领口淌下来,在防弹背心的边缘留下一圈深色的汗渍。呼吸声变重了,但没有人在抱怨。没有人说话。
月亮在凌晨一点二十分升起来。
它从东方的沙丘后面慢慢地爬上来,又圆又大,像一个被谁遗落在沙漠里的银色硬币。
月光洒在沙丘上,把每一道脊线都镀上了一层银白色的光,把每一片谷地都填满了深蓝色的阴影。沙漠在月光下变成了一幅黑白分明的版画,线条锐利,对比强烈,每一粒沙子都在月光下闪着微弱的光。
能见度从两百米增加到了五百米。但这不一定是好事——他们能看到更远的地方,远处的人也能看到他们。
林锐让队伍放慢了速度。每个人之间的距离从十米增加到了十五米,队形拉得更开,减少被同时发现的风险。
艾瑞克走在最前面,步伐更慢了,每一步都要确认前方没有异常。
幽灵和毒蛇在两侧,枪口指向沙丘的脊线,随时准备应对从高处出现的威胁。
凌晨三点,他们翻过了第七道沙梁。
艾瑞克趴在沙丘的顶部,用狙击步枪的瞄准镜观察前方。他在瞄准镜里看了大概一分钟,然后滑下来,蹲在林锐面前。
“前方,大约三公里,有灯光。”
林锐爬到沙丘顶部,趴下来,用夜视仪观察。
在瞄准镜的视野里,北方的地平线上有一小片模糊的橘黄色光斑。
不是点状的光源,而是一片——像是有人在地面上铺了一块发光的布。光斑的周围有一圈暗红色的光晕,那是某种高强度的工业照明灯在沙尘中产生的散射。
“基地。”林锐说。
他趴在那里,看着那片光斑,看了很久。光斑在夜视仪的视野里微微地跳动着,像一颗正在跳动的心脏。
在那片光斑的下面,有人在活动,在建造,在等待。
他从沙丘上滑下来,蹲在队伍中间。六个人围在他身边,在月光下,每个人的脸都像是一尊被雕刻在银白色石头上的面具。
“前方三公里,目标基地。”林锐说。“从现在开始,任何人不许说话。不许用灯。不许发出任何不必要的声音。
我们在这里休息到四点,然后继续推进。在天亮之前,到达基地外围一公里的位置,找到观察点,确认目标。”
他看着每个人的脸。
“还有三个小时天亮。三个小时之内,我们要走两公里,找到隐蔽位置,完成观察。
天亮之后,我们评估情况,决定下一步行动。如果有任何意外——”
他停顿了一下。
“如果有任何意外,按预定方案执行。分散撤退,在河谷汇合。不要恋战,不要进一步探查,不要回头。每个人都必须自己回来。”
他站起来,把手插进口袋里,看着北方的天空。月光照在他的脸上,把伪装油彩照成了一种银灰色的、像金属一样的颜色。
他的眼睛在月光下是黑色的,纯粹的黑,像两颗被镶嵌在银白色面具上的黑曜石。
“休息。四点出发。”
所有人都在沙丘的背风面找到了位置,蜷缩在阴影里。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
只有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沙子的味道,和远处那片光斑下面传来的、微弱的、持续的机器的轰鸣声。
林锐坐在沙丘的顶部,背靠着沙面,面对着北方的黑暗。他的手搭在膝盖上,手指微微张开。
他的眼睛看着那片橘黄色的光斑,看着它在夜视仪的视野里微微地跳动着。
将岸不在他身边。将岸在七十公里外的河谷里,坐在那辆车的驾驶座上,等待着。
四十八小时。如果四十八小时后他们没有回去,他就开车回拉各斯。把这里的一切都忘掉。没有人来过这里。
没有人知道这座城市。
林锐闭上眼睛。在黑暗中,他听到了那个声音——机器的轰鸣声,从北边传来,从沙漠的深处传来,从那座正在被建造的城市传来。
它在地底下震动着,在沙粒之间传递着,在空气中传播着,像一颗正在跳动的心脏。
他睁开眼睛。北方的天空,那片橘黄色的光斑还在亮着,在黑暗中像一只正在睁开的眼睛。
他看了一眼手表。凌晨三点十五分。还有四十五分钟。
他把夜视仪翻上去,靠在沙面上,看着头顶的星星。星星在沙尘的过滤下变得模糊了,像一把被谁撒在黑色绒布上的碎钻,又被谁的手掌抹了一下,变成了一片模糊的光晕。
他闭上眼睛。这一次,他没有听到那个声音。他只听到风,从北边吹过来,干燥的,灼热的,带着沙子的味道。
还有沙粒在沙丘表面移动的沙沙声,像无数只小虫在沙子里爬行。还有远处某块岩石在温差中裂开发出的咔嚓声,像有人在黑暗中掰断了一根骨头。
他睁开眼睛。手表上显示三点四十分。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沙土。沙土在月光下是银白色的,从他的手指间漏下去,像一把被打碎的水银。
“集合。”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六个人能听到。
六个人从阴影里站起来,无声地聚集在他身边。
“出发。”
七个人从沙丘的背风面翻出来,消失在北方的黑暗中。
凌晨四点四十分,队伍在距离基地不到一公里的位置停下来。
艾瑞克找到了一处理想的观察位置——一道沙丘的背脊,高度大约十五米,坡度很缓,顶部有一丛枯死的灌木,根系深深扎进沙子里,在风沙中不知道坚持了多少年。
灌木的枝干已经完全干枯了,灰白色的,和沙子的颜色几乎一模一样,但它的存在为观察提供了天然的遮蔽。
人趴在灌木后面,从下方看上来,枯枝的阴影会把人的轮廓切割成碎片,和沙丘的纹理混在一起,很难分辨。
艾瑞克趴在那里,狙击步枪架在两根粗壮的枯枝之间,瞄准镜的镜头用一块剪裁过的伪装布遮着,只露出镜片中央的一小圈。
他已经在瞄准镜里观察了十五分钟,灰色的眼睛在镜片后面眯成了一条缝,瞳孔在微光中放大,捕捉着每一丝光线。
“基地。”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趴在他身边的林锐能听到。“和情报描述的基本一致。”
他把瞄准镜往左移动了几度。“南侧入口,两道铁丝网围栏,中间有蛇腹形铁网。
入口处有两个沙袋垒成的哨位,每个哨位两个人,一挺pKm机枪。哨位之间有壕沟连接,深度大概一米五,宽度一米,可以容人快速移动。”
瞄准镜往右移动。“东侧,六个大型建筑结构。波纹铁皮屋顶,钢架结构。尺寸大概三十乘二十米,高度八米左右。
门是卷帘式的,朝南开。门口有灯光,能看到叉车和堆放的物资——木箱、油桶、还有几辆皮卡。
建筑之间有空地,地面被压实了,停着至少二十辆皮卡,还有一些重型设备——挖掘机、推土机、还有一辆吊车。”
瞄准镜向上抬。“中央,有一个更大的建筑。尺寸大概五十乘四十米,高度至少十五米。屋顶有天线——至少三组,还有两个卫星锅。
建筑的西侧有一个独立的区域,用铁丝网单独围起来,门口站着两个人,不是普通的哨兵——他们的站姿更专业,枪端在手里,不是挎在肩上。”
艾瑞克把瞄准镜的放大倍率调到最高。“那个单独围起来的区域里面,有六个长条形的木箱。
尺寸——长度大概一米七,宽度四十厘米,高度三十厘米。和科本在情报里描述的SA-24导弹包装箱尺寸完全一致。
木箱堆放在一块防水布下面,防水布的一角被风吹起来了,能看到箱子上面的俄文字母。”
他把瞄准镜从眼前移开,转过头看着林锐。灰色的眼睛在月光下几乎变成了白色,瞳孔缩小到极限,像是两颗被磨光了的钢珠。
“导弹在那里。至少六枚。其他的可能在其他建筑里,或者在那个最大的建筑里。但那个单独围起来的区域,就是弹药库。”
林锐趴在沙地上,手里拿着夜视仪,也在观察。
夜视仪的视野是绿色的,基地在绿色的背景上像一座被遗弃在沙漠深处的鬼城——建筑的轮廓模糊而巨大,灯光在绿色的视野里变成了刺眼的白点,移动的人影像是水族箱里缓慢游动的鱼。
“兵力呢?”他问。
艾瑞克又把眼睛凑到瞄准镜上。“南侧入口,四个。东侧建筑群,我看到至少十五到二十个,大部分在装卸货物,没有携带武器,可能是劳工。
中央建筑周围,我看到八个,都带着武器,站位很分散,互相之间能看到彼此的扇区。那个单独围起来的区域,两个,就是刚才说的那两个。
北侧——”他把瞄准镜往北移动,“北侧有两个高塔,木结构的,高度大概十米。每个塔上有一个人,一挺机枪,还有一盏探照灯。
探照灯现在没有开,但能看到灯的方向——一个对着南侧,一个对着东侧。”
他把瞄准镜从眼前移开,趴在沙地上,用手指在沙面上画了一张简图。基地的轮廓是一个不规则的椭圆形,长轴大概八百米,短轴大概五百米。
他标注了南侧入口、东侧建筑群、中央建筑、弹药库、北侧高塔的位置,然后在弹药库的周围画了一个圈。
“导弹在这里。弹药库。单独围起来的区域,有专业的守卫,有独立的铁丝网。这是我们的首要目标。”
林锐看着沙面上那张简图,看了大概十秒。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基地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