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会儿你就知道了。”独孤行笑笑。
李咏梅听了,身子一仰,躺了下去:“那我倒要瞧瞧,独孤大侠能摆弄出什么名堂。”
长裙铺展,双手枕于脑后,目光懒懒投向头顶星河。星辉落在她面颊,映出淡淡的轮廓。
独孤行抬头看天。
夜已深,星子愈来愈密,只差最后一点火候。他估摸着时辰尚余些许,便在李咏梅身侧躺下。
身侧石子窸窣轻响,少年衣袍带着山间夜露的微潮气息漫过来。李咏梅忽然发觉自己有点紧张,两人肩臂不过寸余之隔,他躺下时动作带起一阵轻风,拂动她颊边碎发,那股属于他的气息也隐约可闻。
“咳哼......”李咏梅转向另一侧。
这时少年侧过头,提议道:“时辰尚早,不如饮些酒。”
李咏梅愣了愣,随后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独孤行从腰间取下那只酒葫芦,拔开塞子,自己先饮了一口,随后递了过去。
李咏梅接过葫芦,仰首饮了一大口。酒液入喉,辛辣之余,竟带着一丝回甘与清雅的茶香。她眼波微动,看向独孤行:“这酒……莫不是用宋老头那泥龙茶的茶花泡的?”
独孤行闻言,眉梢扬起:“咏梅果真厉害,一尝便知。”
李咏梅唇角微弯,将葫芦递回,有些得意道:“那是自然。你忘了,当年你在茶田里干活,我可是隔三差五去‘监工’的。”她顿了顿,眼中笑意更浓,“那时你总被宋老头抓到偷懒,不是躲在田埂下打盹,就是偷摘茶花藏进怀里。”
独孤行接过葫芦的手顿了顿,脸上露出无奈又好笑的神情:“说起宋金山那老头……”他仰头灌了一口酒,抹了抹嘴角,“你是不知道,他那些规矩有多古怪。清晨采茶需‘踏露而行,不可惊了茶魂’,午后晒青要心静如止水,我不过打了个哈欠,他便吹胡子瞪眼,说我浊气污了茶性。”
他模仿着宋金山老大不掉的嗓音,惟妙惟肖。
李咏梅轻笑出声:“他还总说你心浮气躁,难成大器。”
“岂止!”独孤行来了兴致,坐起身来,“有一回我实在困得不行,靠着茶树眯了会儿,他竟拎着竹帚追了我半个山头,边追边喊。小兔崽子,既然敢当着我的面偷懒,明年若是少收三成,你拿什么赔!”
李咏梅笑得肩头发颤,“后来呢?”
“后来?”独孤行又饮一口酒,摇头笑道,“后来不就扣了我工钱,那吝啬老头除了会这个,还能干啥?”
李咏梅笑着,抢过了葫芦。
随后,两人就这样肩并肩地躺着,一口接一口地传着喝。
也不知道喝了多久,李咏梅竟有了些醉意,望着天上星星,朦胧开口:“这些星星,看起来真密。”
独孤行也有些醉了,点头道:“是啊,今夜无云,天河格外清晰。”
“要是我也能作天上的星星就好了,无忧无虑,自由自在。”
“我也想啊,可惜人生在世,哪有那么如意。”
二人聊着天上星斗,从北斗七星的方位聊到银汉的走向,又说起哪几颗星最为明亮。
就在此时,李咏梅忽然转了话题:“你今后有什么打算?”
独孤行想了想:“我打算在此地,待三五年。”
李咏梅闻言,眉梢微挑:“才三五年?这么短。”
“不断了,我还有很多事情要干呢。”独孤行笑了笑,未过多解释,只又饮一口酒,把葫芦递还她。
夜风吹过山巅,携着一丝凉意。
过了许久,独孤行忽然压低了些许话音:“咏梅,我告诉你一个秘密。”
李咏梅转过头,看向他:“什么秘密?”
独孤行望着远处的云海,缓缓开口:“五六年后,妖族很可能会入侵人界。”
李咏梅身子微微一僵:“妖族?你怎么知道他们会在那个时候动手?”
独孤行解释道:“这些年我一直在留意师父留下的「笼中鸟」。发现那禁制看似牢固,实则近年已有松动的迹象,云海深处的妖气时有星位的偏移,虽然极其细微,但这瞒不过天下剑的感应。”
他顿了顿,指尖轻轻地在葫芦上叩打着,“若我所料不差,「笼中鸟」最多再撑五六年便会现出裂痕。届时荒蛮天下那些蛰伏的大妖,定会趁势破界。”
夜风掠过山巅,吹得他衣袂微动。独孤行继续道:“更让我忧心的是,无名天下南境的蛟龙一族……这些年他们虽表面臣服,暗中却从未停止积蓄力量。一旦荒蛮天下生变,很有可能会趁机举旗造反,与外来妖族形成夹击之势。”
他转头看向李咏梅,眼神变得低沉,“到那时,人族疆域恐怕……”
李咏梅皱眉:“螣未辞的事情......”
独孤行颔首:“很可能。南妖内部起了变动,有人想借他的手,试探大隋的虚实。”
李咏梅追问道:“你怎么知道这些事情?”
独孤行看着她,目光别有深意道:“大隋内部有人与南妖勾结。能做到这一步的,必是心怀异志之人。”
李咏梅沉吟片刻后,道:“言之有理……我倒是没想到,你脑袋竟这么灵光。”
“这些不过是我推演所得,自然也希望是我推演错了。毕竟一旦开战,殒命的皆是无辜百姓。”
李咏梅没有说话,应该说,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她在想,若将来妖族当真攻入大隋,那独孤行这半人半妖之身,究竟会助哪一方。
是重归蛟龙一族,还是继续留于人族。
还有,他的那些族人真会接纳他么?
李咏梅不知,老天爷也不知。
光阴便这般缓缓流逝,二人你一口我一口。
夜色渐浓。
独孤行忽然抬头望向天色:“时辰差不多了。”
李咏梅微微一笑,眼中露出期待。
“看我的。”
独孤行伸手拍了拍姑娘的肩膀。
他起身走到平地中央。先拔出天下剑。剑身在星光下泛着冷冽的光。他用中指在剑刃上轻轻一划,血珠沁出。带血的手指缓缓抹过剑身,血顺剑脊淌下,形成一道细细的红线。
接着,他闭上眼睛,低声诵道:
“天地为炉,四方为鼎,水土为媒,星辰为引。吾以一剑,合天地之气,借山川之灵,改此方残缺之规。”
话音落尽,他提剑向上,剑尖直指夜空。
一道淡白的剑气自剑身涌出,顷刻与地面那些大小土坑遥相呼应。坑中石子忽然震动,一颗接一颗浮起,在半空徐徐旋转。石子愈来愈多,受剑气牵引,渐渐连成一道道纤细的阵线,在夜色中闪烁微光。
李咏梅躺在石面上,双足轻轻并拢,目光凝注独孤行手中的剑。
山巅的风忽然大了,天下剑在星光下发出低低的嗡鸣,与那些浮空的石子遥相呼应。星光璀璨,整个龙头山顶,仿佛在这一刻苏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