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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

谢彦质上前禀报,声音沙哑却清晰。

“城中残敌基本肃清,安审晖被俘,曹彬不知所踪,估计是趁乱逃了。正在清点府库粮草,稍后便有详数。”

李从嘉微微点头,没有说话。

他在等另一个数字。

片刻后,莴彦踏前一步,手中捧着一册书卷,面色凝重:“陛下,臣已大致统计了此战伤亡。”

李从嘉转头看他:“说。”

莴彦深吸一口气:“荆门一役,我军累计投入兵力四万三千人。自登陆攻寨至今,战死……六千八百人,重伤三千二百人,轻伤近万。总计伤亡……两万余人。”

李从嘉的眉头狠狠一挑。

两万。

他的精锐,两万。

加上沙万金部折损过半,加上之前攻寨的伤亡,加上野猪岭的损失……从渡江至今,短短不到一个月。

他缓缓攥紧了缰绳。

莴彦继续道:“宋军方面,荆门原守军三万五千,加上安守忠援军两万,累计投入五万五千。被我军击毙、俘虏、溃散者,粗略估计四万以上。安审琦,安审晖被俘,安泽战死,安守诚逃回襄阳,曹彬下落不明。”

攻城战,打成这样,已是大胜,但是李从嘉心中却很心痛。

对于向来奉行精兵之策的李从嘉而言,是很大的损失。

李从嘉脸上没有一丝笑容。

他望着那座残破的城池,望着那些正在抬下来的担架,望着那些永远闭上眼睛的年轻面孔,胸口像压了一块巨石。

“传令下去。”

他开口,声音低沉。

“凡战死将士,抚恤加倍,录其子弟入军籍。重伤者,送江陵休养,医药饮食不得克扣。轻伤者,就地医治,轮换休整。”

“是!”

“还有。”

他顿了顿,“张泌,立即起草安民告示。城中百姓,不得侵扰;逃亡者,限期回归;归者不问,产业发还。敢有劫掠奸淫者,立斩不赦。”

“臣即刻去办。”

李从嘉勒马转身,望向北方。

那里,襄州的方向,隐约可见山脉连绵,云雾缭绕。

还有二百余里。

“传诸将至中军大帐议事。”

他一夹马腹,踏云长嘶一声,向山下奔去。

时间至中午。

中军大帐。

李从嘉立于舆图前,手中朱笔在“荆门”二字上画了一个圈,然后沿着一条向北延伸的官道,一路划过去。

当阳县、建阳驿、新店铺、石桥驿、丽阳驿、宜城。

笔停在“宜城”二字上。

他转身,目光扫过帐中诸将。

莴彦、张璨、李元清、梁延嗣、谢彦质、彭师亮、申屠令坚……还有一人,立在武将班列之中,身姿挺拔,面色沉凝,正是从光州日夜兼程赶来的卢郢。

铁笛卢郢……追随李从嘉大将之一。

李从嘉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卢郢。”

“末将在!”

卢郢踏前一步,抱拳行礼。

“光州兵还有多少可用之兵?”

卢郢朗声道:“回陛下,末将带来八千光州步卒,另有三千骑兵,皆是精锐。半月前才到江陵,尚未投入大战,养精蓄锐,正可一战!”

李从嘉微微点头。

八千步卒,三千骑兵,这是眼下最完整的一支生力军。

“好。”

他走到舆图前,手中朱笔点在当阳县,“荆门已破,襄州门户洞开。但安审琦不会坐以待毙,必沿途设防,迟滞我军,争取时间。”

他看向卢郢:“朕命你为先锋,率光州兵一万一千人,即刻出发。沿此道而行。”

朱笔划过当阳、建阳驿、新店铺、石桥驿、丽阳驿。

“五日内,务必推进到宜城城下!大军陆续增援策应,你只管攻城破寨。”

卢郢目光一凛,沉声道:“末将领命,必定死战。”

“遇敌则战,战则速胜。”

“彭师健,张璨。”

“末将在。”

“命你二人领兵八千,休整一夜,明日出发,在其后策应,配合卢将军稳定后防。”

“遵命!”

甲胄铿锵声,也是他们坚决的心。

李从嘉看着三位主将,声音如铁,“卢郢你的任务是快,不是纠缠。小股敌军,击溃即可,不得恋战;若遇大军拦截,可据险固守,飞报中军,待朕亲率主力增援。”

他顿了顿,加重语气。

“荆门一役,我军伤亡两万。眼下最缺的就是时间。安审琦正在调集兵马,加固宜城防线。若给他十日喘息,宜城将成第二个荆门。所以……”

李从嘉盯着卢郢的眼睛,一字一顿。

“兵规神速,若能五日杀至,朕更有重赏赐,插在宜城城外。”

卢郢胸膛起伏,深吸一口气,单膝跪地,声如洪钟:“末将领旨!五日内,若不能兵临宜城,提头来见!”

“朕不要你的头。”

李从嘉上前一步,双手扶起他,“朕要你活着打下宜城,活着回来,朕亲自给你庆功。”

卢郢眼眶微热,重重抱拳:“陛下放心!光州兵,绝不负陛下所托!”

卢郢心中憋着一股劲,李从嘉授予高官厚禄,独掌大军, 但是比其他大将张璨、沙万金而言,他军功少,只是资历高,有人嚼舌根子。

陛下命令清楚,五日内攻到宜城下,这是让他拔除沿途军事要塞,但是他心中燃烧熊熊火焰,想着要更猛更强的完成指令,他心中憋着一股劲想要攻克宜城。

李从嘉拍拍他的肩膀,转向谢彦质。

“粮草辎重,随先锋跟进。多备攻城器械材料,沿途砍伐树木,就地打造,不可耽误。”

“臣明白!”

李从嘉又看向莴彦:“你率本部兵马,随中军行动,负责沿途收降、安民、设驿,确保粮道畅通。”

“臣领旨。”

最后,他的目光扫过彭师亮、李元清、梁延嗣等人:

“其余诸将,率本部兵马休整三日。三日后,中军主力拔营北上,陆续发兵与卢郢会师宜城!”

“遵旨!”

帐中诸将轰然应诺。

李从嘉转身,重新望向那张舆图。朱笔点过的官道,如同一条蜿蜒的血线,直插襄州腹地。

卢郢脚步一顿,转身抱拳。

李从嘉没有回头,只是望着舆图上那个终点,宜城。

“先锋军,即刻开拔。”

卢郢深吸一口气,大步走出帐外。心中斗志盎然,双方大战月余 自己寸功未立,只想闪电战,击溃敌军。

片刻后,帐外传来急促的马蹄声,渐行渐远。

那是光州兵出发的声音。

光州兵长期受北地兵卒侵扰,当初柴荣三征南唐之际……几乎将光州兵屠杀殆尽,所有的光州兵心中憋着一股劲,想要报仇雪恨。

南北之战,从来都是淮河以南被攻伐战灭,也未曾想有朝一日能够长驱直入,直到襄州。

这五年来,在卢郢的操练下,在新唐提供的铠甲、兵器加持下,已是今非昔比,所有人心中憋着一股劲儿。

“遵陛下之命,五日之内攻到宜城!可我想把军旗插在宜城上!兄弟们随我杀。”卢郢唏律律拉动战马,指挥大军。

“五年养兵,誓死效忠。”

万众一心,爆发山呼海啸的声音。

“杀!”

“杀!”

荆门已下,下一站。

宜城。

襄州的大门,正在缓缓打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