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傍晚，太极殿的消息像长了翅膀，转眼就传遍长安城。
铁路？
股份公司？
九千万贯？
一百万根枕木！
五百万斤生铁！
每一个数字都足以炸翻长安城，而当这些数字叠在一起，满城勋贵的下巴几乎同时脱臼。
还没到掌灯时分，公主府门前的巷道上，车马轿子已经排出二里地去。
程咬金来得最早。
卢国公连朝服都没换，踢开轿帘就往门里闯，嗓门大得整条街都能听见：
“魏小子呢？老夫今晚要吃穷他！”
房玄龄的马车紧随其后。梁国公素来稳重，今日却连官帽都歪了，下轿时还被袍角绊了一下。
魏征扶了他一把，两人相视苦笑，眼中都是同样的意味。
“玄成呐，你养了个好大儿啊。”
魏征的嘴角微微上翘，“你家房俊也不赖啊。”
待到掌灯时分，公主府正堂已是高朋满座。
李积、李靖、秦叔宝、尉迟恭、侯君集，个个正襟危坐。文臣那边，房玄龄、魏征、褚遂良、马周，人人若有所思。
宗室这边，河间王李孝恭、江夏王李道宗联袂而至。
满堂朱紫，都是跺跺脚长安城颤三颤的人物。
可此刻，这些大人物们全都愣住。
因为公主府的晚宴，实在是超乎所有人的想象。
先上来的是一道前菜。白玉盘，薄如蝉翼，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盘中摆着八枚晶莹剔透的虾饺，每一枚都捏成了牡丹花的形状，薄皮之下隐约可见粉嫩的虾肉。
“这盘子……”
房玄龄的夫人卢氏，最先反应过来。她出身范阳卢氏，见过的珍宝不计其数，却从没见过这般品相的白玉。
整只盘子通体莹白，没有一丝杂色。薄得能透光，偏偏又浑然一体，不见半点雕琢痕迹。
“是于阗羊脂玉。”
长乐笑容温婉，“去岁西域商队带回来一批玉料，驸马挑几块好的，让匠人磨成餐具。说是玉能养人，盛菜也好看些。”
卢氏倒吸一口凉气。
于阗羊脂玉，拇指大的一块就值百贯。一只盘子少说要耗掉巴掌大的玉料，价值怕是不下三千贯。
而这样的盘子，侍女们正流水般端上来，粗略一数，不下二十只。
二十只羊脂玉盘，六万贯，就这么拿来盛菜？
卢氏觉得手有点抖。
程咬金倒是没注意什么盘子，他的注意力全在菜上。
第二道菜是红烧熊掌，用的是漠北的黑熊，文火慢炖了整整三天。肉质酥烂入味，筷子轻轻一夹就骨肉分离。
“他娘的！”
程咬金吃得满嘴流油，“老夫打了半辈子仗，熊掌也吃过几回。可如此好吃的熊掌，还是头一回！”
李积尝了一口，默默点头。他不是没见过世面的人，但眼前熊掌的火候、调味、口感，确实远超御厨的水准。
更重要一点，人人眼前都有盘熊掌，这得猎杀多少灰熊啊。
第三道是烤全羊。
整只羊架在一辆镶金嵌玉的小车上推进正堂。羊皮烤得金黄酥脆，油脂还在滋滋作响。
一身着胡服的魁梧汉子手执弯刀，刀光如雪，三两下就将整只羊拆解成薄片。
每一片都带着焦脆的皮和鲜嫩的肉，大小均匀，薄厚一致。
“啧啧啧，好刀工，他是……”
秦叔宝眯起眼睛。他认得这个胡人的刀法，那不是切肉的手法，而是战阵上的刀术。
每一刀都精准到毫厘，力道控制得炉火纯青。
“铁勒部曾经的刀圣，史骨力。”
魏叔玉端着酒杯，语气随意，“部落败落之后流落漠北，被燕王收留，现在是公主府的厨子。”
秦叔宝手里的筷子，差点掉在桌上。
铁勒刀圣，居然是公主府的厨子？
乐声响起。
众人这才注意到，正堂一侧的纱帘后，不知何时坐了一排乐师。为首的是一位白发老者，手抚古琴，指法行云流水。
琴声初起时如清泉流石，渐渐转为高山巍峨，又化作万马奔腾。满堂宾客不自觉地停下筷子，连程咬金都忘了啃羊腿。
“这琴……是九霄环佩？”褚遂良的耳朵最尖，声音都在打颤。
九霄环佩是前朝宫廷的藏琴，传说价值连城，灭陈之后便下落不明。
没想到竟然在公主府。
一曲终了，众人还没回过神，一阵异香飘来。
十六名身着薄纱的胡姬鱼贯而入。她们个个金发碧眼，身段丰满妖娆。赤足踏在大理石地面上，脚踝上的金铃发出清脆的响声。
领头的胡姬尤为出众。肌肤白如凝雪，腰肢纤细得不盈一握，一双碧眼仿佛能勾魂摄魄。
“她是龟兹国的公主。”
长乐公主笑着介绍，“去年来长安献舞，仰慕驸马才华，说什么也不肯走了，非要留在府里做个舞姬。”
众人忍不住倒抽一口凉气，龟兹公主在公主府当舞姬。
李孝恭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公主府的门槛比皇宫还高。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金银器皿换了一茬又一茬。汝窑的瓷、波斯的水晶杯、大食的金壶、天竺的银盘，每一样拿到外面都是价值千金的珍宝，在这里却只是寻常餐具。
菜肴更是精致得令人发指！
有道菜叫“雪蛤炖燕窝”，燕窝用的是爪哇的血燕，雪蛤是长白山的百年雪蛤。
炖出来的汤清如水，入口却鲜美醇厚，让人想把舌头吞下去。
程咬金的夫人崔氏，出身清河崔氏，自认为见过世面。可当她看到侍女端上来的荔枝时，彻底绷不住了。
不愧是公主府啊，居然连荔枝都有。
“如此新鲜甘甜的荔枝，究竟是怎么运来的？”崔氏忍不住问。
长乐公主微微一笑：“驸马在岭南包了三座山，专门种荔枝。
荔枝成熟时覆冰，装在木桶里，用快船沿灵渠北上。入长江，进汉水，到襄阳换马车。
一路上要覆冰七次，抵达长安时方能保证荔枝的新鲜！”
崔氏彻底沉默。
覆冰运荔枝，已经不是奢侈，而是在用钱砸人。
要知道四月份的岭南，天气已经格外的炎热。
一碗冰水都要五枚铜钱，运送荔枝所耗费的冰块，只怕是个天文数字吧。
李道宗一直在默默算账，他大致估算了今晚的花费。羊脂玉餐具、九霄环佩琴、龟兹舞姬、血燕燕窝、鲜荔枝……
一顿饭，少说吃掉了一万贯。
而看公主府上下，从主人到侍女，全都是习以为常的表情。显然这样的宴席，在公主府是家常便饭。
一万贯一顿饭，家常便饭。
李道宗忽然觉得，自己这个江夏王当得挺穷的。
酒足饭饱，正题终于来了。
程咬金最先憋不住。他放下酒碗，一双铜铃大眼瞪着魏叔玉：
“魏贤侄，你跟老夫交个底。铁路那两成股份，我们这些老家伙要不要掺一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