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未落，果儿伸手，轻轻拿起那具大竹傀儡，指尖按在傀儡后脑一处暗藏的机括上。只听“咔哒”一声轻响，竹傀儡顷刻散作一地竹篾、竹片、小木榫，件件都是寻常竹料打磨而成，内里干干净净，不见符箓、咒印，也无巫蛊之物。
满堂观者看得一清二楚。
薛和沾自席上起身，缓缓开口：“《史记·殷本纪》所载武乙作偶为天神，博弈戏之，便是中原傀儡幻术之始。自古奇技，皆是机巧工法，凭心思、匠艺而成，何来邪术一说？不见内里机关，便妄言是邪祟，正如井底之蛙，未见天地之广。”
达干被这番话堵得哑口无言，僵在高台之上，再无半分方才倨傲的气焰。
高台之上，风卷旗幡，满堂寂静过后，潮水般的喝彩再起。
达干垂着肩，再无半分争锋的气焰，默默退到一旁，算是偃旗息鼓。
可他这边刚歇了声，人群之中又站出一名来自中天竺的幻师，深目褐肤，一身花斑锦袍，扬声开口发问：“且慢！方才登台施展傀儡术与人对弈的，可是你？”
果儿淡淡摇头：“不是我。”
话音落下，方才表演对弈傀儡的那名鹤发童颜的老者自台侧缓步走出，拱手向四方一揖，神色淡然。
达干见了，心头又是一震，怅然叹道：“原来竟是两个人。大唐果然能人辈出，竟有不止一位这般精通傀儡幻术的大家。”
中天竺幻师却不肯就此作罢，上前一步，正色诘问：“幻术大会决赛，自有规制，凭半决赛成绩方能拿到决赛席位。我记得你，你先前在半决赛助法蒂玛演烟龙吞人，之后便销声匿迹，并无在半决赛上参与比赛，自然也没有取得名次，按比赛的规矩，你本无资格登上决赛高台。”
果儿抬眼，神色坦荡：“我今日不是来赴决赛，是来挑战。既然是比试，便当能者居先。”
“哪有这般道理？”中天竺幻师神情严肃，一脸义正辞严，“若是人人都随意登台挑战决赛夺魁之人，今日这赛事没完没了，何时才能决出天下第一幻师？”
果儿下巴微扬，眼神桀骜，声量清亮，传遍整片广场：“我并非要挑战魁首，我今日，要向在场所有入围决赛的幻师一一挑战。”
果儿说着，唇角浮起一抹自信满满的笑意，眼神明亮璀璨如星，笑容明媚如艳阳：“只要我一路连胜到底，届时再论天下第一幻师，保管世人心服口服。”
这话一出，在座所有人都是倒抽冷气，惊呼声层层漫开，现场一片哗然。
就连薛和沾也不知果儿竟有此打算，闻言也不由得抬眸，眼底满是惊愕之色。
待他的视线与果儿隔空相撞，却被果儿眼中明媚的自信晃了一下神，恍惚间，仿佛又回到了初次相见那天，她高高立于佛塔扶手之上，站在光里，如神只般俯瞰自己，眼神中的桀骜如烈阳似皎月，令薛和沾从此再也挪不开眼。
薛和沾心底的担忧在果儿这样的眼神中蓦地散开，她本就如此耀眼！这是她的主场，他只需为她喝彩呐喊，不该对她有半分掣肘。
即便是担心，对她来说也是一种不信任。
薛和沾暗自下决心，无论如何永远不要成为她的阻碍，哪怕是他对她的爱意，也不该成为她前行的阻碍。
御座一侧的安乐公主望着高台之上身姿挺拔的果儿，目光复杂，那一丝惊愕之下，竟悄悄浮起几分欣赏。她心底暗自忖度：不愧是阿姊的女儿，这般风骨锐气，当真有长姊当年的风范。
中天竺幻师依旧不肯信服，摇头道：“每一位登台的幻师皆是万中无一的大家，今日所献皆是压箱底的绝技。幻术门类万千，你纵然天资出众，又怎能样样精通？倘若你和对手所演并非同一类幻术，这般比试，又怎么算得上公平的挑战？”
果儿从容一笑：“今日台上，但凡有人使出一门我全然不会的幻术，我当场认输，绝无二话。”
满堂哗然更甚。
一旁的康国幻师达干此刻早已放下先前的敌意，上前半步，语气带着几分劝诫：“小娘子，你年纪尚轻，这话说得未免太满。天下幻术品类浩如烟海，今日到场参与决赛的幻师来自十数邦国，技法各有师承，少说有一半的幻术门类你都不可能接触过。
你的傀儡之术，我已然心悦诚服，确是技艺超凡。但你何必如此逞强？
你如此年轻，今年的盛会错过便错过，来日还有机会，若是今日夸下海口，最后不能兑现，反倒颜面尽失。”
不少方才亲眼见过竹仙洗浴幻术、心中暗自赏识果儿的使臣与朝臣，也纷纷出言相劝，劝她三思，莫要把话说得太满。
先前和薛和沾起过争执的那名老御史，此刻神色缓和，捋着花白长须，和蔼地朝果儿招手，语气诚恳：“娘子方才那套傀儡幻术，匠心独运，巧夺天工，我等皆是大开眼界，不得不叹服。只是慧极则伤，至刚易折，你年轻气盛也当知收敛，见好就收才是明智之举。万国宾朋齐聚于此，立身行事，谦逊自持，才是我大唐该有的风范。还望你切莫一时意气夸下海口，免得一招失手，先前的光彩尽数折损。”
他话音刚落，邻座几名文官跟着点头附和。有新罗使臣温声劝道：“小娘子技艺卓绝，已是难得。挑战之事凶险，不如就此停下，保住这一身盛名。”
吐火罗使臣也跟着劝说：“幻术一道，各有师承，千门千法，何必非要以一己之身，去与天下诸家相较？”
四下劝声绵绵不绝，话语里既有惋惜，也有爱惜，众人皆是见她方才的表演惊才绝艳，不愿见她落得难堪收场的结局。
就连御座之上的唐中宗也微微前倾身子，温和开口，想给她递一个台阶：“小娘子，年少锐气本是好事，只是万事当留余地，不可太过狂妄，还需懂得谦逊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