蝮丫的声音已经明显发紧:“那那、那男的是跟石伯一道来的嘛,我听他们讲喽几句话,说他们好久冇见喽…….我一听这话,说不定他本身就是从村里头出去的人!我、我、我也没做别的,就只是把情蛊交给石伯喽,别个我都不晓得喽…...”
吴金山像是没听见重点,只听见了“情蛊”两个字,怒得又重复了一遍:“情蛊?!!”
他霍地站起来,又是一巴掌拍在桌上:“简直胡闹!你给我讲清楚,细细讲!”
蝮丫被吓得眼泪都快出来了,话也说得磕巴:“他、他刚下飞机……他走前头,我、我走后头,我、我就把蛊拿给石伯手里,喊他帮我给那个男人下起试哈看,然后我就啥子都冇干,我就、就走咯……!”
吴金山听得太阳穴直跳,头皮发麻:“…...你是不是脑壳没开窍?是不是憨得很?!你才接触喽几个钟头,根本冇弄明白,连几句话都冇讲过个男人,你就把你养喽十多年个情蛊给出去了?!”
蝮丫被骂得委屈又火大,小声顶了一句:“……寨子里个男人我都暗地里看喽十几年喽,要是能给,我不早就给出去了迈!?”
吴金山:“……你还有理喽!?”
蝮丫被逼急了,索性一闭眼,一狠心,把那点女娃家的羞也豁出去了:“反正我就是喜欢他!蛊也已经拿给石伯喽!”
吴金山气得抬手就要打她:“你个…….?!”
忽然。
乜三婆慢悠悠来了一句:“那个男人,你真个看上咯?”
吴金山那只手顿在半空。
打也不是,收也不是,最后只能重重放下。
仡楼阿晷也彻底睁开了眼。
她没插嘴,只看着蝮丫,显然也在等这一句真正的答案。
蝮丫顿了顿。
眼底那点胆怯明明还在,可她还是硬压着,抬头去看乜三婆,直直说了出来:“我……我也不晓得啷个回事,坐直升机过来的那三个钟头,我这辈子……都没得哪一回像那时候那样欢喜过。”
她越说,眼神越亮,像真有一股她自己都控制不住的气在心里拱:“他那个气儿,跟别个都不一样。我的蛊喜欢他,不只是我认喽他,是我的蛊先认喽他!”
说着,她作势就要摘下面具,语气急得发抖:“但、但是,我我,我给你们看嘛!我个蛊现在都还冇得反应……!”
她话还没说完,乜三婆立刻抬手,比了个“停”的手势。
那手势不重。
可蝮丫一下就僵住了。
蝮丫只得顿住,悻悻把手放下来,继续戴着面具,咬了咬牙,小声不服:“石伯都还没下蛊呢,啷个就能一口咬定,我这些毒蛊骚动是因为这个嘛……”
吴金山气得直瞪她:“你把情蛊给喽石回,毒蛊就乱,黄果树也跟着躁,你讲我啷个不往一处想!?”
乜三婆却慢慢摇了摇头。
她看都没看那口缸,只低低道:“我晓得我家丫头。她还没得这么大的本事。黄果树,她摆不动;她那些毒蛊,她自家也压不住。”
这话一落,屋里彻底静了。
每个人都被这句话按住了。
雷声还在外头闷闷滚着,天气阴得厉害,窗外一层层乌云往下压,屋里光线都跟着发暗,像一下回到了将近黑天的时候。
吴金山喉头发梗,半天也没再挤出一句像样的话,只能把那股呕着的气又咽回去,转头去看监控。
监控画面里,远处的黄果树瀑布仍在翻滚。
水白得扎眼。
鱼影时闪时没。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水底下狠狠地搅着。
沉默了半晌。
仡楼阿晷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像一根冷针直接落下来:“就这么快,不再看看?”
她这句说得很怪。
像在问蝮丫。
又像在问所有人:你们就这么快,把黄果树这边的事儿钉死在一个男人身上了?
吴金山一听,像终于抓住个能往外推的方向,赶紧接话:“商九筹和申屠鹤也带来过一些人......”
他本想把线往外头再散一散。
蝮丫却声音很小,却斩钉截铁地打断了他:“……巫卡,我见他第一眼我就晓得,我等个男人就是他。”
她这一句一出来,屋里连吴金山都不吭声了。
蝮丫,是完全沉在那男人的身上了。
仡楼阿晷看着她,眼神闪过一丝不耐,问得很直:“若那个男人不喜欢你喃?”
蝮丫没说话。
外面雷声轰地又闷了一下。
乌云压得更低,窗缝里透进来的风都带了一股湿热的闷意。
仡楼阿晷声音仍旧平平的,却比方才更逼人:“蝮丫,答我。”
蝮丫低下眼,声音也跟着低了:“又不是一定个事.....我,我等哈去问石伯看看。要是他真个一点都不喜欢我,我再撤蛊嘛……再说,现在石伯都还冇得下蛊喽,黄果树的事,我的蛊应该冇起什么作用…...”
她说到最后,声音越来越小,急意却越来越露,忍不住又往窗外村尾那头瞟:“石伯也是,趁乱做了嘛,咋个还不动手哦......”
这句倒让龙乜三和仡楼阿晷都稍稍抬了下眼。
石回还没真正把蛊送到艮尘身上。
也就是说,眼下这些躁动,不是情蛊惹出来的。
不是情蛊,又会是什么?
乜三婆眯着眼,看向窗外,像是看见了比眼前这场闹剧更远的东西:“蝮丫若是撤蛊,这条就废喽。再重养一条,就得再等近二十年。”
空气一下压住。
像是连热浪都被这句话逼得往屋里最后涌了一遭。
那股潮湿、闷热、雷雨前最难受的热气,猛地一压,整间屋都像要出汗。
没人立刻接话。
也没人能接。
就在这时。
乜三婆忽然道:“暴雨来喽。”
话音刚落。
雨,下下来了。
一瞬间。
整片天像突然兜不住了,雨大得像是被人从高处泼下来。
雨脚密得发白,斜斜织在天地之间,把整座寨子都罩得朦朦一片。
远处近处,全是水声。
雾也跟着起了,白蒙蒙一层,贴着吊脚楼的木柱往上爬,顺着石阶、栏杆、屋檐,一寸寸渗开去。
屋檐在淌、瓦沟在泻、木栏在滴,裹着了一层潮沉沉的暗色,一栋栋吊脚楼泡得影影绰绰,像近在眼前,又像隔了一层湿漉漉的纱。
泥水被砸得四下飞溅。
石板路上本就凹凸不平,雨一压,水窝连着水窝,脚一踩上去,泥点便“啪”地崩开,溅到裤脚、木门、墙根,连廊下挂着的旧布帘都被打湿了半截。
各家屋顶的青瓦被冲得一片乌亮。
檐角的水一道一道往下坠,先是细密,后头索性连成线,哗啦啦挂满整排屋檐。
有些老屋的木檐接不住那么急的水,便顺着边角直直泻下来,砸在门前的石阶上,溅得四下都是。
木楼底下的吊脚空层里也全是雨声,敲得旧木板“笃笃”直响,像整座寨子都被人按进了水里。
窗框潮了,门槛湿了,连挂在檐下晾着的红辣椒、玉米串、旧竹篓,也都被这场雨打得发蔫,只能在风里轻轻晃着。
陆沐炎几人已经回了民宿。
屋里开着灯,昏黄的一团,把窗边那片沉沉的天色衬得更暗。
外头的雨像要把玻璃都敲碎,雷声偶尔从很远的山后头滚过来,闷闷的,把窗玻璃都震得轻轻发颤。
一阵一阵往人心口上压。
那两袋带着诡异炁味的东西就放在桌上。
一袋黑绳结,一袋碎蛊壳。
塑封袋表面沾着一点潮气,在灯下泛着冷冷的光。
几个人围坐在屋里,神色都不轻松,手边摊着纸、记下来的零碎线索。
正你一言我一语地把上午发生的事一桩桩重新拎出来,试着从里头理出一条能接得上的脉络
越理,几人眉头越紧,越觉得这地方像被很多只手同时搅着。
另一边,龙乜三那头的几个人也都没说话。
监控站里,黄果树那几面屏幕映得人脸发白。
屋里静得很,只剩监控画面切换时偶尔跳出的细微电流声。
几个人都盯着屏幕里黄果树那一片翻腾的白水,谁也没先开口。
好像都在等着那水势里头,能不能再露出点什么旁人看不出来的端倪?
村子里却还有游客在躲雨。
可村里头,日子没彻底停下,反而更显热闹。
大雨一压,游客们都四散躲进了各家店里。
饭店里坐满了避雨的人,热气腾腾地端着酸汤、米饭和小锅菜;
有的缩在饭店屋檐下,一边捧着热米粉,一边皱着眉抱怨今天这场雨下得太不是时候;
“来来来,这酸汤够味儿!”
“那桌人都吃完了,就坐着玩手机也不让座,我都等半天了,烦死人了!”
写真馆里,有人换了半身苗服,站在镜子前修头饰、理披肩;
首饰店里,几个年轻姑娘撑着下巴翻着照片,一边挑银饰,一边低头修图;
“这张色调好,还是这张?”
“你这视频美颜也太大了,我寻思你后背那扭曲的墙有生命呢啊哈哈哈哈!”
咖啡厅里也几乎坐满了人,有人捧着咖啡看雨,有人对着窗外录像,还有人压低声音聊着刚才在景区里听来的怪事。
“我滴妈,这地儿怪邪乎,感觉怪瘆人的!”
“我背后胡三太爷说了,今天有蛇仙历劫!”
有人抱怨,妆都化好了,结果雨一下,原本想拍的几组照片全泡了汤。
也有人倒不急,索性把包一放,靠在窗边,一边听雨一边喝着苗寨的茶点,说这种天气反倒难得,外头雾重、屋里茶香热气,坐着发呆都舒服得很。
“妆都化好了,发型也做了,这下好喽,啥也拍不成咯。”
“你就晓得拍照,我倒觉得安逸得很,听到雨声,喝点苗茶,吃口糍粑,巴适嘛。”
“巴适个鬼,钱都花起咯!”
开餐馆、开咖啡店、卖甜点的铺子几乎全都爆满。
倒是服饰店、各类小商品店那头,生意一下淡了不少。
有的老板懒洋洋地靠在柜台后头看电视剧,手机外放的对白夹着雨声忽远忽近;
有的索性提前关了半边门,只留一道缝;
还有几个闲得没事,干脆端着凳子坐到临边商铺门口,隔着雨帘有一句没一句地扯闲话,手里摇着扇子,看雨檐下水线一层层往下冲。
这一场雨,像把整个天地都按住了。
不管是寨子里的人,还是来来往往的游客,都像被什么无形的手轻轻一压,硬生生按下了放慢的键。
脚步慢了,说话慢了,连心思都像跟着这场雨一起泡湿了。
只能暂时停在原地,等它过去。
可这雨来得急,收得也突然。
过了不知多久,天上的雷声竟一点点小了下去。
先前那种压在头顶、闷得人发慌的轰隆声,像被谁从天幕后头慢慢拽远了。
紧接着,雨势也毫无预兆地弱了下来,先是从倾盆变成密雨,再从密雨变成一阵一阵细一些的水线。
雨下得急。
去得也快。
等到了下午三点多,天边的云层竟慢慢裂开了一道亮口。
阳光从厚云后头探出来,先照亮了远处半片山脊,又顺着雾气散开的缝隙,一点点落回寨子里。
湿透的青石板反起光,屋顶的黑瓦也被晒出一层明晃晃的亮,空气里仍旧带着雨后的潮气,却已经不像先前那样压得人喘不过气。
寨子里很快又重新热闹了起来。
云一散,热闹也像被谁重新拧开了阀门。
原先被困在店里的游客重新涌出来,撑伞的、收伞的、补妆的、找机位的、举着手机对着雨后山雾拍个不停的,一下又把青石路填满了。
饭店重新叫号,银饰店里又开始有人试戴,摊贩把卷起的篷布放下来,首饰和小物件又一件件摆上木板,咖啡机重新嗡嗡作响,服装店里又有人站到镜子前比苗绣外搭,服装铺子的老板也跟着打起精神,站到门口招呼客人。
好像先前那场把所有人都困住的大雨,只不过是山里顺手翻过来的一页。
就在这片重新热起来的喧闹里,一辆黑色豪华SUV从黄果树景区附近那栋旅游公司楼下缓缓开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