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女人站在泥丘上,手牵着手,穿着一样的白色纱衣。
她们的容貌一模一样,五官精致,身段玲珑。
左边的那个开了口,声音软绵绵的。
“林先生,我是影魅。”
中间的那个也开了口,声音更软。
“林先生,是我。”
右边的那个没有说话,只是用那双深情的眼睛看着他,朝他伸出手。
她的手型,她的眼神,她微微侧着头的样子,让林小宝想起那天在议事厅门口林小宝抱着影魅那一瞬间她看过来的目光。
琴心的手在林小宝的肩上收紧了。
三只怪物同时往后退了一步,似乎在观察他的反应。
她们的眼神少了直白的勾引,多了一种更微妙的东西。
林小宝的视线在三只怪物之间来回扫了一遍,又扫了一遍。
万法归源在运转,他看见了底下的腐肉和脓包。
他也看见了表面那张脸。
那张脸和他的影魅一样,眉眼,鼻梁,嘴唇,连耳朵尖微微翘起的弧度都一样。
他知道这是假的。
但他的脚步还是顿了一下。
那三只怪物似乎感觉到了他的停顿,嘴上露出一个他见过无数次的微笑。
蛊惑、期待、全都藏在那个弧度里。
林小宝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心中充满了愤怒。
他把琴心放在一块干涸的泥丘上,让她靠着一块突出的岩石。
然后他朝那三只怪物走过去。
走了七步。
停住。
拔刀。
妖刀的暗绿色光芒在雾气中亮起,刀身发出低沉的嗡鸣。
三只怪物同时歪头看着他,嘴巴张开了。
三条分叉的舌头从嘴里伸出来,舌尖上各自长着一只湿漉漉的人眼。
人眼转动着,瞳孔对准林小宝,眨了一下。
一层粘稠的光膜从三只怪物身上扩散开来,罩住了整片泥丘。
光膜罩下来的一瞬间,林小宝眼前的花了。
妖刀不在了。
灰绿色的雾气不在了。
他站在长老院的后花园里,脚下是青石板铺的小路,路边种着桂花。
桂花正开着,满树金黄的小花,香气浓郁得呛人。
池塘边的凉亭里坐着一个人。
影魅穿着轻纱,背对着他,手里端着一杯茶。
她转过头,金色的瞳纹在阳光下流转,嘴唇弯着。
“林先生回来了。”
她的声音和记忆中一模一样。
林小宝闻到了她身上的气味,清清爽爽的,带着一点竹叶的涩味。
他站在青石板小路上,没有往前走。
只是一瞬间,但这一瞬间够了。
万法归源的光芒在他眼中炸开,七彩光芒撕裂了眼前的画面。
桂花树融化了。
凉亭融化了。
影魅也融化了。
他站在泥丘上,脚踝的伤口还在往外渗黑血。
三只怪物的舌头已经被他斩断了,分叉的舌尖带着人眼在地上打滚。
它们还在尖叫。
林小宝一刀一个,三个呼吸的功夫,三颗脑袋滚进泥浆里。
他站在泥丘上喘气,因为太过于气愤,握刀的手在微微发抖。
怪物用别人的样子他还可以一刀砍过去。
但它们用影魅的样子,用影魅的声音,用影魅的眼神。
他差点没能在第一刀就把那张脸砍碎。
琴心靠在岩石上看着他,她的脸色还很苍白,但眼睛里有一丝光亮。
林小宝走过去重新背起她。
琴心没说话,只是把手臂重新环住他的脖子,搂得比之前更紧了一点。
他继续往前走,步子比之前更沉。
脚踝上的黑血顺着靴口往下淌,一滴一滴落在泥浆里。
黑血落下去的地方泥浆自动分开了,露出干涸的泥底。
林小宝低头看了一眼。
每一次迈步都溅起黏稠的污泥。
但伤口渗出的黑血滴在泥浆表面,那一片泥浆立刻失去黏性,变成一摊灰色的死水,沉到泥底去了。
他停下脚步,低头盯着那片被黑血中和的泥浆。
万法归源在他眼中自动运转。
他看到自己的黑血渗进沼泽泥浆后,泥浆中的能量结构发生了分解。
那些暗红色的腐蚀性能量细丝遇到黑血的瞬间就溃散了。
他蹲下来,从腰间取出水囊,倒在脚踝的伤口上。
伤口被冷水激了一下,渗出更多黑血。
他用手指沾了自己的黑血,往胳膊上抹了一道,胳膊上沾着的泥浆立刻失去了腐蚀性,变成灰色的死土簌簌往下掉。
琴心从他背上抬起头,声音还带着虚弱的沙哑。
“怎么回事。”
林小宝将水囊递给她。
“我的血能中和沼泽的腐蚀。”
琴心接过水囊,喝了一小口,润了润干裂的嘴唇。
林小宝拔出血霜冰刃,在左手掌心划了一道口子。
血从伤口里涌出来,在掌心聚成一小摊。
他把手掌贴在琴心的手背上,将黑血抹在她手背上和脸颊上。
琴心安静地看着他的动作,眼睛里映着他掌心的血色。
黑血抹过的地方,沼泽雾气自动退开了。
灰绿色的雾气在两人身周三尺处翻滚着,却再也蔓延不进来。
林小宝把手掌上的血又抹到自己脸上,抹到额头上,抹到脖子上。
然后他重新背起琴心,站起来。
沼泽在他脚下变乖了。
泥浆不再是吸人的陷阱,黑血滴过的地方甚至结成了一层薄薄的硬壳,踩上去很踏实。
琴心在他背上轻轻说了一句。
“你的血,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
林小宝摇了摇头。
他自己也不知道。
野猪内丹改变过他的体质,神种的接触也在他体内留下了痕迹。
琴心的手指轻轻按着他的肩,隔着被泥浆浸透的衣料。
他能感觉到她指尖的温度。
她又问了一句。
“疼吗。”
林小宝低头看了一眼还在渗血的脚踝。
“不疼。”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前方的雾气开始变薄。
脚下的地面变成了干裂的黑色硬土,硬土上寸草不生。
林小宝抬起头。
蚀骨沼泽的尽头就在眼前。
前方是一片黑暗。
那片黑暗矗立在沼泽的边界上,将整个世界劈成了两半。
黑暗的边缘偶尔泛起一层微弱的幽光,幽光只闪一下就灭了。
琴心从他背上下来,站在黑土地上,抬头看着那片黑暗。
她的脸色还很苍白,但已经能自己站住了。
她从怀里取出兽皮卷,展开。
手指在地图上从蚀骨沼泽的位置往北滑了一小段距离,停在一片涂黑的区域上。
她轻声念出两个字。
幽冥雾海。
林小宝站在那片黑暗面前,抬头望着这堵看不见顶的高墙。
他伸出手,手掌探入黑暗的边缘。
指尖刚触到那片黑雾,皮肤上的汗毛就竖了起来。一种被抽空的感觉。
黑雾在吸食他指尖溢出的那一丝本源之力,吸得很慢,但是持续不断,像是水蛭趴在皮肤上吮血。
他把手收回来,指尖上残留着一层薄薄的黑气,黑气在空气中扭曲了几下才消散。
琴心站在他身后,抱着古琴,淡色的眼睛看着那片黑暗。
她的脸色还很苍白,蚀骨沼泽消耗的灵力只恢复了两三成。
林小宝转头看了她一眼。
“你的灵力还剩多少。”
琴心抬起手,掌心凝聚出一团淡白色的光芒。
光芒比平时弱了很多,边缘忽明忽暗,像是风里的蜡烛。
“不到三成。”
她收回手,声音很平静。
林小宝把身上剩下的野猪内丹粉末分成两份,一份自己吞下,另一份递给琴心。
琴心接过粉末,仰头咽了下去,喉结滚动了一下。
她吞完之后皱了一下眉头。
“苦。”
林小宝笑了一声,转过身重新面对那片黑暗。
本源之力从他丹田涌出,在身体表面形成一层七彩光膜。
光膜贴着他的皮肤,比在蚀骨沼泽时更薄,更密实。
他把光膜延伸到琴心身上,将她也包裹进去。
然后他迈出了第一步。
黑暗吞没了他。
黑暗从四面八方同时挤压过来。
黑雾贴在光膜表面,发出极细微的滋滋声。
光膜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薄。
林小宝加快脚步,左手牵着琴心的手,右手握着妖刀。
妖刀上的暗绿色光芒在黑雾中只能照亮身前一步远的地方。
一步之外,什么都看不见。
琴心的手在他掌心里很凉,她的手指微微蜷着,指尖抵着他的掌心。
她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那是这片黑暗中唯一的热源。
往前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林小宝停下了脚步。
光膜已经薄到了极限,黑雾几乎贴上了他的皮肤。
他能感觉到那股吸食的力量在拉扯他体内的灵力,细密的,持续的,像是无数根针同时在扎他的经脉。
琴心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压得很低。
“灵力在流失。”
林小宝咬紧牙关,体内的本源之力再次爆发。
七彩光芒从丹田涌出,灌入光膜,光膜重新亮了起来。
但这一次亮得没有之前那么久。
只维持了十几个呼吸的功夫,光膜又开始变薄。
林小宝继续往前走,每一步都在消耗体内的力量。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灵力在快速流失,流失的速度比在蚀骨沼泽里快得多。
黑雾本身就是活的。
琴心在他身后轻轻挣开他的手。
林小宝回过头,看见她从背上解下古琴,横在身前。
她的手指按在琴弦上,琴弦发出一声极轻的嗡鸣。
“我用琴音探路。”
林小宝摇头。
“你的灵力不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