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37年6月,莫斯科郊外,看不出战争带来的痕迹。
十八洞高尔夫球场的草坪在午后阳光下泛着人工培育出来的、近乎不真实的翠绿。
这地方不是给普通人的——会员年费抵得上中等公务员一整年的薪水,而且现在是战争期间,生存的底线是维持温饱,而不是精神追求,但这笔钱从来不是重点。
重点在于场地面积足够大,大到任何定向监听设备都很难在开阔空间里锁定一个具体坐标。
想在这里架设激光拾音器?对面最近的树在四百米外。
想在某个人的衣服里藏窃听器?久明自己正穿着运动衫在果岭上推杆,他的随从和武装警卫们站在五十米外的电瓶车旁边,连说话的声音都听不见。
久明喜欢这里,不是因为高尔夫这项运动本身——他其实对把一颗小白球打进洞这件事没有太多热情,甚至不如在桌子上用一颗小白球把其他各种颜色的球打进洞的运动热情——至少不用出户外。
他喜欢这里,是因为在这里畅所欲言的时候,不用被一大堆电子干扰设备全时段不间断地包围着。
在自家别墅里,在地下掩体的会议室里,在克里姆林宫装修考究的办公室里,总有什么东西在嗡嗡响。
设备不是不必要,但被包围的感觉,时间长了,心里总会膈应。
他把球杆轻轻搁在肩上,眯起一只眼睛,瞄了瞄果岭的方向。
距离不远不近,一百五十码,中间隔着一小片沙坑和一丛修剪得整齐的灌木。风从左侧来,不大,但足以让球产生偏差。
“将军,人到了。”警卫从电瓶车上下来,快步走到久明身后。
“让他过来。”
警卫朝电瓶车的方向做了一个手势,车门打开,一个年轻的男人从车里走出来,步伐很快。
他身材高大,目测至少一米八五,短发利落,鬓角修得整整齐齐。
面容棱角分明,颧骨高,下颌线很硬,眼神里是年轻人特有的朝气。
他穿着一件深色的运动夹克,里面是白衬衫,没有打领带。这身打扮在莫斯科夏天的商务休闲场合很常见,但穿在他身上总让人觉得不太对——不是不好看,是太端正,像是借来的衣服。
他走到久明身后大约两米的地方,停下立正,“将军,我来了。请指示。”
“拉斯科洛夫。”久明把球杆放回球袋里,从球童手中接过一瓶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叶夫根尼·阿纳托利耶维奇,少尉军衔,2015年出生,梁赞州人,父亲是工程师,母亲是中学教师。服役一年,在联邦警卫局特别勤务处下属‘社交掩护组’,负责高层安保,以上信息准确吗?”
“准确,将军。”
久明把水瓶递给球童,又从球袋里抽出一根不同型号的球杆,走到球位前站定,试挥了两下,“你知道‘社交掩护组’是干什么的吗?”
“知道。”拉斯科洛夫的回答很简短,“专司社交渗透。成员伪装成企业家、记者、艺术策展人,保护高层在非正式场合的安全,同时收集外围情报。”
“你干了一年。”
“是。”
“觉得怎么样?”
“很好。学到了很多东西。但——”
“但什么?”
“但总觉得不是全部。社交掩护组的工作很重要,但它的边界很清晰。我可以在艺术展览会上保护副部长,可以在商务酒会上接近目标,但都是在特定的圈子里、特定的规则下。我想做更大的事。”
“更大的事。”他重复了这几个字,像是在品味它们的味道,然后挥杆。
击球的瞬间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白色的球飞出去,越过沙坑,越过灌木,落在果岭的边缘,然后滚了几圈,停在距离球洞大约四米的地方。
“不错。”久明自言自语,然后把球杆递给球童。“你听过彼得罗夫这个名字吗?”
“当然,彼得罗夫少将,前FSb阿尔法部队指挥官,后来因为战功晋升,去了列宁格勒军分区担任特种作战司令部副司令。最近有消息说他想回FSb。”
“不错啊,你的消息渠道哪来的?”
“社交掩护组的内部简报。我负责筛选外围情报,彼得罗夫的名字在近期的简报里出现过两次。一次是关于他的调动申请,一次是关于他的家庭背景调查。将军,您之前让我读的档案里也有彼得罗夫的名字。”
久明看着果岭上白色的球,风吹过草坪,吹动他的裤腿。远处的白桦林在风中摇曳,树叶翻出银白色的背面。
“彼得罗夫这个人,能力很强,忠诚度也没有问题。但他有一个毛病——他太有自己的想法了,我不放心啊。”
他从球童手中接过另一根球杆,朝果岭走去。
拉斯科洛夫跟在他身后,保持着大约两步的距离。
“你看,一个人有能力、有想法、有忠诚,这三样东西放在一起,本来是最好的组合,走到哪里都能受人欢迎,被调到哪里都能平步青云。”久明一边走一边说,语气像是在聊天气,“但问题是,忠诚是会变的。它不是今天开明天关,是慢慢变的,一点一点,今天对这个人多忠诚一点,明天对那个人少忠诚一点。忠诚的流失不像水桶漏水,倒更像是蒸发掉了,你根本察觉不到,等你察觉到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迎来的结局是让人无法想象的。”
他在果岭边缘停下来,球距离球洞大约四米,果岭的坡度从左向右倾斜,速度适中。
他蹲下来,用手掌感觉了草地的硬度和方向,站起来调整了一下站姿。
“彼得罗夫以前在阿尔法部队担任前线指挥官,还有谢涅日训练中心担任教官的时候,我不用担心他。因为阿尔法部队的人,还有训练教官的脑子很简单——接受任务,执行任务,完成任务。他们不问为什么,也不需要问为什么,只知道要干什么。”
他把球杆往后拉,送出去,球在果岭上滚动,轨迹很直,速度均匀,最终在距离球洞不到半米的地方停下来。
“但后来他升了少将,去列宁格勒待了几个月,回来就说不适应,想回FSb。”
久明直起身,把球杆递给球童,“不适应,唉,当官怎么可能有不适应的呢,无非是嫌弃权力太小罢了。你听听这个词,一个在阿尔法部队干了十几年的老兵,在前线打了几年仗的指挥官,遇到升迁就开始说‘不适应’。以你所见,他是真的不适应,还是在找一个体面的借口?”
“将军,重要的是,他在列宁格勒看到了什么?或者听到了什么?”
“你比我想的更聪明。”
久明朝电瓶车的方向走去,拉斯科洛夫跟在后面,“他在列宁格勒看到了什么,不重要,我也没必要去关心。重要的是,他的调动申请批下来了。”
“他很快就会回莫斯科,重新进入FSb系统,而且以他的资历和战功,他不会只是回去坐冷板凳,或者坐在办公室里喝茶看报纸。他会主动执行危险任务,在枪林弹雨中往上升,而且现在是战争时期,一路往上升的人我们都见的太多了。中将、上将、甚至是大将——只是时间问题。”
他们在电瓶车旁边停下来,久明靠在车身上,从口袋里掏出烟,抽出一根点上。
烟雾在午后的阳光下很淡,很快就被风吹散了。
“我需要有人看着他。我需要有人在他身边,做他的眼睛、耳朵——说白了,就是监视他。不是暗地里翻他垃圾桶、在他办公室里装窃听器的监视,是他以为你是自己人的监视,暗中的,需要做戏做全套,演绎出舞台剧。”
拉斯科洛夫的脸上没有表情,但手指在裤缝上微微收紧了一下,很快又松开了。
“怎么接近他?”久明像是在问他,又像是在自言自语,“彼得罗夫这个人,警惕性很高。他不是会在酒会上跟陌生人喝两杯,然后称兄道弟的人,据我所知,他其实很厌恶酒会和宴会,认为这些都只是逼他不得不参加的社交场合。根据报告显示,他的社交圈很窄——家人,战友,还有几个从前线一起回来的老兄弟,外人很难打进去。”
他吸了一口烟,烟气从鼻孔里喷出来,在空气中缓缓散开,“但有一个缺口,他的女儿,是可以接近的目标。斯维特兰娜·阿列克谢耶芙娜·彼得罗娃,莫斯科大学建筑系,明年就大三了。”
拉斯科洛夫的手指又收紧了一下。
“你今年多大?”
“二十二,将军。”
“二十二。比斯维特兰娜大两岁。这个年龄差,在大学生情侣里,很正常。”久明把烟头扔在地上,用鞋尖踩灭,“我现在命令你要以插班生身份进入莫斯科大学建筑系。突击学习建筑学相关知识——不需要精通,但起码要能听懂课,能跟同学讨论作业,能让你看起来像一个真正的建筑系学生,做戏做全套嘛。”
拉斯科洛夫沉默了,远处白桦林里,风把树叶吹得翻过来翻过去,银白色的背面在阳光下闪烁,像是一片片碎掉的镜子。
“将军,这个任务——您要我接近斯维特兰娜,成为她的男友,然后通过她进入彼得罗夫的圈子,监视他,对嘛?”
“对。”
“这是长期的任务。”
“对。”
“我以什么身份接近她?”
“毫无疑问是同班同学。你是一个从梁赞转学到莫斯科的普通学生,之前在梁赞的建筑专科学校读了两年,因为成绩优异转入莫斯科大学。”久明从西装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U盘,递给他,“这里有一整套假身份。从出生证明到中学成绩单,从梁赞的租房合同到专科学校的成绩记录,全部都有。档案会在三天内录入联邦教育系统的数据库,任何背景核查都查不出问题,你要相信我在情报工作上的实力。”
拉斯科洛夫接过U盘,握在手心里。
“完成任务后,你会进入总统办公厅战略规划局。五年内晋升副局级,如果需要军衔的话,可以给你晋升到将军,而且我可以保证。你的名字将列入2040年后备领导人名单,由我亲自担保。未来若我主政,你将是新安全会议副秘书长。”
“你的父母将获配莫斯科中央区公寓。医疗由总统保健局直管。你的弟弟妹妹——我记得你有一个弟弟和一个妹妹,对吧?”
“是,弟弟今年十五,妹妹十岁。”
“那就好了,我向你保证,他们会保送莫斯科国际关系学院或者高等经济学院,费用全免,毕业后的工作也会优先安排,兵役也可以暂时推迟。”
拉斯科洛夫的手握紧了U盘。
“行动期间,”久明的声音放低了,低到只有拉斯科洛夫一个人能听到,“你所有的违法行为——伪造身份、非法监听、未经授权进入他人住所、使用虚假证件——均视为国家授权行动。不受我国《刑法》第二百七十五条的约束。”
第二百七十五条,是叛国罪。
意味着他做的每一件事都不再是他个人的行为,而是国家的行为。
意味着万一事情败露,没有人会来救他,因为国家不会承认他的存在。
意味着他的名字会从所有的档案里消失,就像他从来没有在联邦警卫局服役过一样,就像他从来没有来过这个高尔夫球场一样,什么都不剩。
“这不是间谍行动。你不是在欺骗一个女孩。你是在确保一个关键的FSb要员能够恪守原则,确保他不会走上错误的道路,确保他不会在战争期间,成为这个国家的隐患。”
“历史不会记住你的名字,拉斯科洛夫。但历史会记住你守护的国家。”
拉斯科洛夫手里握着小小的U盘,手心全是汗,沉默了很久。
风在吹,白桦林的叶子在沙沙作响。
远处,另一个球道上有一组人在打球,笑声隐约传来,很模糊,像是隔了一层厚厚的玻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