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愤怒横扫了连日来的一切颓废,他的拳头也再一次攥紧了。
然后三步并两步过去,无需蓄力直接一拳就抡在了男生的脸上。
这人长得比较清瘦,哪里经得住项骜的一下?所以挨打之后直接原地挺尸了。
只是一击还不解气,他跟步过去准备把人扯起来接着揍。
而女生突然扑在了男生身上,挡在前面撕心裂肺的喊道:
“不要打他,我求你不要打他,我赔你钱还不行吗,不要打他......”
项骜举在半空的拳头落不下去了,一瞬间又回到了在亚丁,只是地上躺着的是自己,学姐依然奋不顾身的挡在前面,但他是我,我又是谁?慈父吗?
刹那后,他只觉着身体像一个撒了气的皮球一样,再也没有计较任何事的心思。
不管眼前的情况,转身回了店里。
不过这么平白无故打了人肯定不能白打,两个小时后辖区派出所就接到报案把他给带走了,万幸男生挨的那一下虽然很重,但只是相对的,毕竟没有蓄力,所以去医院检查了一圈除了脑震荡以外并没有别的事,双方经过协商,以项骜赔偿5000元作为了结。
五元店也以此为标志,正式歇业不干了,没卖出去的东西项骜直接一件也没要,押金则因为没到期而没退回来,反正对于一个做小本买卖的人来说,这种结局称得上是“净身出户”。
糟糕的状态还在持续,但他的本能也在展开自救,那是一种逼着身体往外走的本能,一种竭力摆脱悲伤困扰的本能。
在这种本能之下,项骜于偶然间看到一篇关于深市三和人才市场的新闻后,立刻决定动身前往。
给父母打好了招呼,连理由都没换。
坐在火车上看着逐渐南国风光起来的景色,心说我兜兜转转最后还是又跑回南边来混了。
在这里,大名鼎鼎的“三和大神”进入了他的视野,在某几个时候,项骜甚至有过加入他们的冲动,但那种自救的本能再一次出现,阻止了这种冲动。
最终,他成了一个小工,每天天不亮就蹲在里面接一些力所能及的零活儿算是能勉强糊口。
虽然表面上这是项骜自打懂事以来最惨的一段时光了,但物极必反也在这一刻悄然发生——
在当小工整整一周时,他见到了两个新面孔,一矮一高,一瘦一壮,而这俩人的外形极其有辨识度,矮的那个一米七冒头的样子面容消瘦,脸上戴着一副啤酒瓶底般的破旧近视镜,高的那个则堪称巨汉,比前者高了将近两个头,同时体格超过了项骜之前见过的任何一个人,哪怕是当年130多公斤的蒙古跤王在他面前也会显得娇小。
自己这在常人中魁梧的身材,若单论体量的话,也根本没得比。
这边和其中的矮个子对视了一眼,对面微微颔首示意,而他则在这眼神中看到了一种很神奇的东西,晚上回忆起时,感觉那是无边的智慧。
对,就是智慧,只有胸怀锦绣之人才有那样熠熠生辉的眸光。
这让项骜回国这么久以来,第一次有了和外人攀谈的冲动。
于是他主动搭腔,而矮个子很好说话,一来二去便熟络了起来。
从此以后,只要平时等不到活儿的时候,这三个人就会凑到一起聊天。
确切的说是两个人,因为大个子只在一边听,从不插话。
聊的话题更是堪称包罗万象,从哲学到社会再到历史、军事、科技,几乎面面俱到,而每一次对方都能给项骜非常认可甚至是醍醐灌顶的回答。
因为矮个子的年龄明显比自己大,所以他一般都以“老哥”称呼。
这一天,项骜吃完午饭喝了口最便宜的瓶装水,看着眼前为了散碎银两忙忙碌碌的人群,忽生感慨,便道:
“老哥,你说这芸芸众日日年年都这么累这么难,生活却没有一点起色,是不是挺可悲的?”
“可悲是可悲,但可悲的不是他们本身,而是造就他们如今境遇的环境。
拼尽全力却只能勉强活着,这难道不已经说明了一切吗?
一个人为了钱去犯罪那是这个人有罪,而一个人为了面包犯罪,那整个社会都有罪。
虽然他们还没到这一步,但在我看来没有太多差别。”
“看得出老哥也是有一肚子的不忿;今天闲来无事,我想请教请教,在你看来,什么样的环境才能算的上‘好’呢?”
对面也喝了口水,回:
“无他,如果一个地方,创造财富的人和分配财富的人是同一群人,那就称得上好。”
项骜闻言一惊,等咂么过这话的味道,顿时肃然起敬。之前聊天聊得多却从未彼此答应过姓名,毕竟没有个由头突然问起这个会显得很唐突。
但这次他忍不住了,从坐着的水泥台阶上豁然起身,整了整脏兮兮的衣服,伸手道:
“不知道老哥怎么称呼?我叫项骜。”
“项兄弟,在下姓冉,双名业成。这个大个子是我弟弟,唤作景成。”
对面起身回握并如此道。
“冉业成,冉景成...好名字!”
“你的也不赖。”
往后随着了解的深入,项骜愈加佩服冉业成的学识,其中在谈到新的话题时,这边道:
“冉老哥,我们通常说一个优秀的体制应当有完善的纠错机制,但这个东西用制度来概括太死板,用人性来概括又太抽象,你认为到底是什么呢?”
“我认为所谓纠错机制,就是要有一大批右翼的精英在给全社会托底,当极左思想泛滥时,他们会自发的站出来扭转乾坤,阻止更深层的混乱。
尊重外在规律、尊重自由竞争、尊重人权私产、尊重自然法、秉承绝对正义、秉承小国大民是他们的统一特征。
他们不屑于争夺话语权,不屑于哗众取宠,更不屑于把自己包装成弱势群体以换取特权,但他们却是一个民族真正的脊梁。
但要培养这样一批精英并传承下去是非常难的,甚至比在一片废墟上建立一个极权国家要难得多。”冉业成道。
“那么如果有机会,老哥愿意当这样的人吗?”
对面闻言笑了起来,回:
“我一直都是这样的人。”
项骜愣了一下,遂道:
“说得好!是我想的浅了,我以为老哥指的精英,是占有多数资源和财富的阶层,但你指的,其实是认知层面的,对不对?”
“嗯。”
“如果所有知识分子都能有老哥的境界,那一切将会大不一样。”
“项兄弟,至少你也是知识分子,至少你的境界足够了;而我很庆幸能在浑浊的世道认识你这样的朋友。”
这次轮到项骜一笑,道:
“在一个以学历论英雄的地方,我和这四个字可是挨不上半毛钱的关系。”
“不。我们既然谈到了境界,自然要超脱一般的定义。‘知识分子’的概念最早起源于古希腊,最终在大革命时期的法国被彻底完善。
它指的从不是有高学历和专业技能的人群,而是具有开明思想并具备强烈社会责任感的人,那些愿意为进步做贡献,不和愚昧同流合污的人,都是知识分子。
这和华夏古代所说的‘文人风骨’其实有一定的相似性,只不过大多数文人的风骨,只停留在说说的层面罢了。”冉业成道。
项骜深以为意的点点头,说:
“那么老哥怎么看待政治的终极意义?我曾认为政治的核心是分配利益,现在再想倒也没错,但却不够深刻,仍没有触及到它最内层那个点;我苦思过很久,觉着快要找到答案了,可又好像隔着一层窗户纸始终戳不破,这次说到这里了,想听听你的高见。”
冉业成道:
“依我之见,政治的终极意义是服务,它的本质是每一个自然人为了获得安全让渡一部分自然权利构成的互惠体系。
而大量个体的让渡汇集到一起,就变成了公权,变成了国家。
如此才诞生了秩序,让社会摆脱了弱肉强食的丛林法则。
所以政治本身,是一个并不创造任何财富的中间商,它只提供有利于创造财富的保障。
基于此,我非常鄙夷把它摆在第一位的奴性官僚思维,对诸如‘讲政治’、‘大局观’、‘可以犯罪但不能犯错’的腐词烂调我亦厌恶至极;这些东西无不散发着人类最阴暗自私那一面的恶臭味。
扯远了,举个例子吧——我们出去吃饭,需要对提供就餐环境的餐厅唯命是从甚至顶礼膜拜吗?可这样滑稽的事,却每天都在上演。”
项骜逐字逐句的斟酌,随后半自言自语的重复道:
“‘一个并不创造任何财富的中间商,它只提供有利于创造财富的保障’......冉老哥,你给政治的定义,超过我以往看过的所有精辟名言。
说真的,我与你相见恨晚。”
“彼此彼此,有项兄弟这般知己,足慰平生。”
而在说到这边最喜欢的军事时,引出的话题也极具专业性。
这天,项骜合上从街边报停买的武器杂志,道:
“当今左右制海火力的攻防关系已经进入变革的前夜了,老哥怎么看?”
以前这种话题项骜都只能自己和自己说,因为身边根本没有能接上茬儿的人,但现在不同了,现在终于有了个可以敞开聊的对象了。
“自冷战以来,为了应对苏联携带重型超音速反舰导弹的轰炸机群,美军研发出‘宙斯盾’系统强化区域防空和抗饱和打击能力以来,这套理念已经作为海权技术的圣经,沿用至今超过半个世纪了。
而你说的变革,在我看来应当出现在舰载高超音速武器上,当射程达到1500公里以上,速度稳定在7-10马赫,具备末端大范围机动的滑翔战斗部与弹道导弹结合被部署进驱逐舰的垂直发射井里后。
为了应对轰炸机和常规反舰导弹而生的‘宙斯盾’系统就过时了。
想要依靠反导弹药应对高超音速武器,难度太大,成本也太高,竞争下去守方必然落败;那么拦截无力,就要比谁的火力强,谁能在齐射中占据上风。
可对于掌握顶级军事资源的大国们来说,舰队决战走入这个路径也必然是个死胡同,主要竞争对手之间谁也无法把对方甩开太远,以至于大家会形成类似‘恐怖核平衡’的局面:都具备彻底摧毁敌人的能力,但也无人可以在决战中幸存。
所以,这条路走不通便必然再催生出一种新的方向,这也是我个人的预测——
也许,战列舰的时代会回来。”冉业成道。
“老哥的意思是说在舰载高超音速武器普及之后,主力舰会重新回到增加防御的路子上来?力求在对方的打击下幸存?或者说,用坦克那种‘甲弹对抗’的思维来解决生存力的困境?”项骜道。
“是的,只不过从战列舰和坦克主要针对水平方向火力的防御重心改成针对灌顶攻击的防御重心,主力舰的顶置装甲一定会大大增强,在材料学有所突破后,具体参数也能达到一个现在看来很惊人的程度。
甚至连垂直发射井的井盖,都要向陆基洲际导弹发射井的特征看齐,开始重视硬防护能力,以达到保护内部弹药不被毁坏乃至殉爆的目的。”冉业成道。
“懂了,虽然暂时还看不到这一天什么时候会到,但我很认可老哥的预测。”
当这个话题结束,再伟大的思想在此刻也要继续为了生计而奔波了,于是三人进入状态,准备开工。
而这天人才市场出了件大事,来了个美女,美到让市场里的苦哈哈们无不侧目,都在猜她会去找谁接单的程度。
人是从一辆玛莎拉蒂qp上下来的,还带着一个一看就不好惹的保镖兼司机。
美女随后直奔三人过来,坐到对面后简单攀谈了几句后道:
“自我介绍一下,我叫周洲,是一名‘风险资产投资人’。”
真正的传奇,才刚刚开始。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