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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陵褚说完,把话锋一转,目光看向裘志强。

“裘大人,朕觉得你的这个提议很好,甚合朕心。”

“你是亲自去过北地的,亲眼看过北晖学堂的学子怎么用这本书,亲耳听过凌安书院的夫子怎么夸这本书,你最有发言权。”

“看来,不枉你这趟北地之行,”东陵褚感叹道,“见识增长了不少,不似那些个目光短浅、才大气疏的井底之蛙,蹲在井底看了巴掌大的一片天,就以为天下就这么大了,井口那么点光亮,看久了,连太阳长什么样都忘了。”

东陵褚这话明显是在指桑说槐。

偏偏刚刚那几个跳出来反对的官员,还不能明目张胆地反驳,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

陛下又没有指名道姓,谁接话谁就是对号入座,不接话就得干听着。

礼部右侍郎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嘴唇翕动了半天,到底没敢出声。

简直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不,比哑巴还憋屈,哑巴好歹还能比划两下,他们却是连手都不敢抬。

最终,东陵褚一顿火力输出之后,整个大殿再无人敢吭声。

他目光往底下一压,直接拍板道:“朕准了,具体事宜交给陈爱卿操办。你是国子监祭酒,教材怎么排课、课时怎么分配、夫子怎么调配,你最清楚。”

陈云帆张了张嘴,想要说点什么。

他刚才已经打定主意当哑巴了,风头不对的时候,他缩得比谁都快,从头到尾一个字都没往外蹦。

可偏偏他是国子监直接掌权人,这差事还是砸到了他头上,躲过了挨骂,没躲过接活。

不行,他得说点什么。

哪怕推不掉,也得让陛下知道知道,这事儿不好办,也不能这么办。

陈云帆深吸一口气,刚组织好措辞……

“这是朕的旨意,”东陵褚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冷冽冽的,不带半点温度,“不是在与你商量。”

陈云帆那口气,上不去也下不来的,直接卡在了嗓子眼。

他握着朝笏的手指紧了又松,松了又紧,脸上的表情像开了染坊,青一阵白一阵,最后归于一种认命的灰。

最终也只能上前一步,躬身道:“是,陛下,微臣遵旨。”

声音闷闷的,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心不甘,情也不愿,可到底还是应下了。

就在众人以为这事尘埃落定的时候,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臣颤颤巍巍地站出来,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膝盖磕在砖石上,声音又闷又实,听得前排几个大臣眼皮子齐齐一跳。

这位是太常寺卿,三朝元老,平时在朝堂上不怎么开口,但一开口就喜欢摆老资格。

“陛下,还请三思啊。”

他抬起头,花白的眉毛底下是一双混浊却不失倔强的眼睛。

“朝堂可不是陛下的一言堂。”

“祖宗之法不可轻废,国子监之制不可轻改。陛下纵然有心革新,也应当广开言路,多听听众臣的意见,岂能如此独断专行?”

这话说得又硬又冲,摆明了是在拿“祖宗之法”压人。

嗯,没错,压得就是陛下。

大殿里,刚刚有所缓解气氛,瞬间又绷紧了。

众人不由纷纷叹气,这个时候跳出来,还真是嫌这把火烧得不够旺啊。

东陵褚听完,没有马上动怒。

他看着跪在地上的老臣,沉默了好一会儿。

脸上没什么表情,眼底也没什么波澜,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可就因为太平静了,反倒让人心里发毛。

整个大殿安静得,都能听见殿外北风扑打窗棂的声音,一下,又一下,像有什么东西在一下下撞着众人的胸口。

大臣们连呼吸都放轻了,有人偷偷抬眼去瞄陛下的脸色,又赶紧低下头。

什么也看不出来,可越是看不出来,越是让人后背发凉。

“魏勋?”东陵褚开口了,语气平静得出奇,连名带姓地喊了内阁首辅的名字。

熟悉陛下脾气的都知道,陛下只有在极度生气的时候,才会连名带姓地喊人。

平时都是“魏爱卿”,或者是“老魏”,喊“魏勋”的时候,就是暴风雨来临的前奏。

“老臣在。”魏勋眼皮子跳了跳,往前迈出一步,袍子下摆差点绊到脚后跟,站定之后腰弯得比平时低了三分。

“朕觉得你那朝堂年轻化改革方案,还需要精进,尤其是年龄范畴,需要进一步调整。”

东陵褚说到“尤其是年龄范畴”时,语速放得极慢,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

魏勋听到东陵褚这番话,脑袋瓜子嗡嗡的,心里直把那个谁骂了个稀碎。

你要找死自己死去,别拉着别人垫背。

心里骂完,脸上还得挂着恭敬,他这张老脸也是练出来了。

东陵褚继续说道:“有些岗位上的人年纪大了,精力不济,耳朵也背了,连朕在朝会上说了什么话,都听不清,这样的大臣,还怎么为朝廷效力?”

东陵褚顿了顿,空气在他沉默的瞬间,几乎都要凝固了。

最后一句话,东陵褚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朝堂年轻化改革方案,精确到每个人,每个位置,具体岗位具体对待。”

魏勋头皮一紧,这哪里是讨论改革方案,这分明是在给他递刀子。

更准确地说,是陛下已经拿起了刀子,让他把刀柄握住。

他当了这么多年内阁首辅,要是连这点话外音都听不出来,那真是白混了。

“是,老臣谨遵陛下旨意。”

魏勋没有多问一个字,躬身退下。

退回去的时候,不着痕迹地往太常寺卿跪着的方向瞟了一眼。

那眼神,就像是在看一个已经过了季的烂柿子。

大臣们面面相觑。

这是一言不合就开裁啊!

刚才还在替那个老臣捏把汗,现在人人自危了。

谁知道“精确到每个人每个位置”这句话的辐射范围有多大。

坐在后排的几个年纪大的,已经开始不自觉地抚摸自己的乌纱帽了。

嗯,摸吧,摸一把就少一把了。

说不定哪天早朝过后,帽子就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