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陵坤听了杜清枫的话,暗暗撇了撇嘴,心道都是千年的小狐狸,就别说什么聊斋了,也别跟他兜什么圈子了。
什么“娘娘去了趟边关之后”?
顾钰去边关是看她弟弟,真正让顾聪有底气请战的,是那个被慈慧称之为“救世主”的奶娃娃紫宝儿。
杜清枫端茶的手微微一顿,心想先生果然什么都知道。
只不过,他也没打算有所隐瞒。
毕竟,在东陵坤面前,他这点弯弯绕绕根本不够看。
这位太上皇退位多年,暗卫却比谁都灵通,想瞒也瞒不住,除非他自己不想知道。
杜清枫放下茶盏,也不觉得尴尬,反而是一脸坦然地说道:“什么都瞒不过先生,学生说的,正是紫家那小丫头。”
杜清枫是东陵坤亲自考察录取的天子门生,也是他对外承认的唯一亲传弟子。
单凭这个名头,就足以让他在整个东陵横着走,上至朝堂下至江湖,谁见了都得客客气气叫声“清枫先生”。
更何况,当初他也是奉了东陵坤的授意,才辞官归隐,提前来北地兴办学堂。
那个时候,旁人也只当是杜家公子胸怀天下、一心办教育,为东陵培养后备人才,却不知道他背后站着的,是那位早已“驾崩”多年的先皇。
东陵坤见他大大方方认了,倒也没揪着不放。
只是提到慈慧,心里那股憋了十多年的邪火又“欻”地一下窜了上来。
据说,慈慧头一回见到紫宝儿,就把从不离身的金刚菩提手串强行塞给了那丫头。
他主动求的,硬是不给。
紫宝儿嫌弃,还非要强送。
有这么上赶着的犯贱吗?
想到这个,东陵坤就气不打一处来。
杜清枫在旁边默默续茶,心里边却是替慈慧捏了把汗。
先生这口气攒了十多年,真要见着了,恐怕不是打脸那么简单。
不过转念又一想,这和尚挨揍也不冤,谁让他宁愿得罪先皇,也硬是要扶持所谓的“救世主”呐。
东陵坤可不知道此时杜清枫心里那点子弯弯绕绕,兀自陷入了沉思。
当年,母后病重垂危,太医院束手无策,他亲自去求慈慧,想借那串金刚菩提手串为母后续命。
他至今还记得那天的场景,放下皇帝的架子,站在禅房门口等了整整一个时辰,靴底都快被雪水浸透了,慈慧才不紧不慢地开门出来,合掌念了句佛号。
他耐着性子说明来意,言辞恳切,就差没跪下了,结果慈慧那妖僧当时怎么说的来着?
“太后娘娘虽然命格金贵,却压不住这金刚菩提手串。”
“倘若老衲若强行将手串赠予太后娘娘,必定会触犯天道,太后娘娘不但续命无益,相反还会遭受反噬,瞬间暴毙而忙。”
这番话,慈慧说得那叫一个云淡风轻,东陵坤当时差点没忍住一拳砸在那张驴脸上。
什么叫“压不住”?
他东陵坤的母后,整个东陵最为尊贵的女人都压不住,就问这天下还有谁能压得住?
什么叫“瞬间暴毙”?
他母后还没死呐,这妖僧倒先咒上了。
结果,没过多长时日,母后便过世了。
病榻上最后那几天,他守在床边握着母后的手,看着她日渐枯槁,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慈慧那句“压不住”。
他一怒之下,下令将慈慧驱逐出京都,无诏永不得入。
负责监督的太监回来禀报,说慈慧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合掌念了句佛号转身就走,走得那叫一个从容洒脱毫不留恋。
东陵坤当时还觉得是妖僧理亏不敢争辩,现在回想起来,人家哪里是理亏,分明是早算准了他会追过来。
这十几年,慈慧确实没再踏入京都半步。
他早该想到的,慈慧必然会来北地,守着他预言里的那个“救世主”。
远在明清寺的慈慧大师,此刻正在禅房闭关修行。
禅房门窗紧闭,香炉里檀香袅袅,蒲团被坐得微微凹陷。
突然之间,慈慧觉得鼻子痒得厉害,“阿嚏阿嚏”一个接一个,根本停不下来。
他眉头紧锁,揉了揉鼻子,掐指一算,脸上浮起一抹高深莫测的诡异笑容。
能让他打喷嚏打成这样的,不用算也知道,准是那位老家伙又在念叨他了。
十多年了,东陵坤骂他的话翻来覆去的就是那么几句,他耳朵都听出茧了。
他伸手从果盘里捏了颗草莓塞进嘴里,汁水充盈,又甜又糯,比贡品强出好几条街。
果盘里不单有草莓,还有葡萄、香蕉,都是以前在寺里想都不敢想的东西。
没错,慈慧和紫宝儿一直暗中有往来。
东陵坤满世界找他,他天天坐禅房里吃草莓,偶尔还让紫宝儿捎点大棚里的嫩黄瓜。
这日子,给个皇帝都不换,不对,他本来就没当过皇帝。
哼,做皇帝有什么好,还不是得追着他满世界跑?
慈慧大师把草莓蒂搁到果盘边,又捏起一粒葡萄,心里盘算着东陵坤的腿该好得差不多了,那老家伙多半正在学堂里骂他犯贱。
骂吧骂吧,反正他也听不见。
他重新闭上眼继续打坐,只是嘴角那抹笑意怎么也压不下去。
紫宝儿答应下次给他送一篮樱桃来,那丫头说话算话。
至于东陵坤,嘿嘿,等他哪天能自己走进明清寺的大门,再考虑见不见吧。
而被他在心里念叨的那位老家伙,此刻正坐在学堂小院的藤椅上,端着半盏早已凉透的碧螺春,也打了一个巨响的喷嚏。
东陵坤揉了揉鼻子,没好气地哼了一声,不用想也知道,准是慈慧那妖僧在念叨他。
他也懒得计较,自打来了北地,他就一直落脚在杜清枫的学堂里,住在这个不起眼的小院,每天喝喝茶、遛遛弯、骂骂慈慧,日子过得比在皇宫舒坦多了。
如今整个天下,知道东陵先皇还在世的,应该是屈指可数。
杜清枫算一个,东一算一个,暗卫们各自心知肚明但从不在嘴上承认,还有慈慧那妖僧大概也知道,只是懒得说罢了。
除此之外,就连当今帝后也被蒙在鼓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