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聪抬手压了压，刚才那股子掀翻天的气势，稍稍落下来一些。
他停顿了片刻，再开口时，语气沉了几分，不像是在喊口号，倒像是在跟自家兄弟掏心窝子。
“但是，大家也都知道，刀枪不长眼，有战争，就会有流血，有流血，就会有牺牲。”
校场上顿时安静了下来，只有北风还在不知趣地嗷嗷叫。
“也许，咱们当中有些人，再也见不到家乡的那方天地了，永远长眠在这北地的冻土之下……”
说到这儿，顾聪喉咙一紧，竟然有些说不下去了。
铁打的汉子，刀架在脖子上都不带眨眼的。
可，一想到这些跟着自己出生入死的弟兄，有朝一日再也见不到了，心脏就跟被人狠狠攥了一把似的。
生疼生疼！
顾聪眼眶泛红，不想再多说，从兰云初手里接过一个水壶，举在手里，让所有人都能看到。
那水壶普普通通，绿了吧唧黑不溜秋的，搁在平时谁也不会多瞅一眼，可这会儿，所有人的目光都黏在上面了。
“弟兄们，”顾聪的声音通过大喇叭传遍了整个校场，“这个水壶，已经发到每个人手上了，人手一个，一个不少。”
“都给我听好了，水壶里头装着的，不是寻常的水，是宝宸郡主送给咱们的，保命的，救命之水！”
“宝宸郡主亲口说过……”顾聪的声音拔高了，一字一顿，像是要把每一个字都钉进将士们的耳朵里，“但凡还有一口气在，喝上一口，就一口，就能把命从阎王爷手里抢回来，延长生机，等待救援。”
顾聪这话一落地，底下顿时一阵骚动。
有个年轻的小兵，年纪不大，胆子不小，二话不说拧开壶盖就抿了一小口。
咂吧咂吧嘴，眉头一皱，不明所以地嘟囔了一句：“咦？这味道怎么怪熟悉的？”
不是怀疑顾帅的话，而是他真的觉得味道熟悉，好像在哪里喝过，只不过一时半会儿又记不起来。
旁边一个老兵拍了他一巴掌：“你小子不认真听，嘀咕啥呐？”
小兵挠挠头，恍然大悟，这一巴掌让他想起来了。
“这水跟咱们平时喝的菜汤一个味儿啊。”
只不过，菜汤味道淡淡的，而壶里的水味道更纯，还带着一股子甜丝丝的感觉。
他这话说得并不大声，可架不住周围的弟兄们耳朵都支棱着呐。
于是乎，一传十，十传百，百传千千万，跟风滚草似的，呼啦啦就传遍了整个校场。
将士们这才恍然大悟，感情宝宸郡主早就开始用灵泉水养着他们了！
伙食营那几口大水缸，军医所配药用的水桶，甚至最开始浇灌菜地用的水，全是稀释过的灵泉水。
难怪自从郡主来了之后，生病的少了，伤口好得也快了，一个个精神头足得跟吃了补药似的。
闹了半天，他们天天喝的都是仙水啊！
这下可炸了锅了。
有人举着水壶在耳边晃，哗啦啦的水声听着就跟铜板响，眼睛都直了：“天呐，这么一大壶，能救多少次命啊？”
“咱们这下跟猫差不多了吧，九条命！”
旁边立马有人怼回去：“别瞎说，猫能跟咱比？何止九条命？咱们现在个个都是九命猫妖他祖宗！”
顾聪不得不再次压了压手，等底下稍微安静了些，又补充了一句：“受伤也一样，往伤口上倒一点，能加快伤口愈合，比那狗皮膏药灵验一万倍。”
话音刚落，不知是谁带头喊了一声：“多谢宝宸郡主！”
紧接着，这几个字就跟野火燎原似的，从队列这头烧到那头，一声接着一声，铺天盖地。
这些将士们心里都门儿清，他们统帅的外甥女，上回来军营的那个小丫头紫宝儿，就是陛下亲封的宝宸郡主。
边关防御城墙的图纸，是宝宸郡主给的。
现在地里种的粮种，是宝宸郡主给的。
军医所里堆成山的药材，是宝宸郡主给的。
身上穿的棉衣棉裤棉被、手里的好刀好枪好弓好箭、脚上蹬的作战靴、背上背的双肩包，通通都是宝宸郡主给的。
而且，全都是无偿的，分文不取。
北地边关，从上到下，从吃的到穿的到用的到砍人的，哪哪儿都少不了宝宸郡主的身影。
将士们握着水壶，心里都在给自己打气，就算没有这壶救命水，为了身后的家国亲人，他们也会豁出命去杀敌，眼皮子都不带眨一下的。
可现在，有了宝宸郡主加持过的救命之水，他们还怕个鸟？
阎王爷来了，都得排队摇号！
干就完了！
顾聪看着底下那一张张被点燃的脸，心里那股子热乎劲儿也跟着蹿上来了。
他刀锋向北，厉声喝道：“弟兄们，你们，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万声齐吼，地动山摇。
“那好，咱们，出战！”
“出战！”
“出战！”
刀光映日，战旗猎猎，顾家军开拔出战。
……
边关军医所。
十一月末的北风，那可真不是闹着玩的，如同一把把淬了冰的小刀子，专挑人露在外面的皮肉招呼，刮过边关的房舍，带起一阵呜呜的怪叫，听着就让人后脊梁杆子发凉。
同样是被这刀子风刮着，军医所里头却是另一番光景。
屋子里暖烘烘的，药气弥漫，那苦中带香的味道闻着就让人安心，跟外头简直是冰火两重天。
顾聪在校场上做战前动员，把嗓子都快喊劈叉了的时候，军医所这边也没闲着。
所有留守的军医，连同医助和学徒，手底下就没停过，忙得脚打后脑勺。
他们心里都揣着一个念头，这会儿工夫多备上一包药，上了战场说不定就能多救回一个弟兄。
人命关天的事，谁也不敢含糊。
军医们一边忙碌，一边小声议论着。
一个年轻的医助手上忙个不停，嘴里也没闲着，满脸纳闷地开了口。
“周大夫，您说这事儿怪不怪？这都冬月了，往年这时候，咱医所里早跟下饺子似的了，人满为患，今年倒好，来瞧病的将士满打满算还没过百。”
他就纳了闷儿了，将士们的身体都进化了？
百病不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