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桐村。
紫宝儿醒来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天光透过窗棂渗进来,灰蒙蒙一片,跟赖床不起、惺忪睡眼的人一般模样,让人提不起精神来。
紫宝儿翻了个身,软软呼呼的,伸着小手把棉被使劲往怀里团了团,脑袋昏昏沉沉,迷迷糊糊地闪过一个念头,好似,落下了一桩要紧事。
可究竟是什么事呐?
紫宝儿闭着眼冥思苦想,那点记忆就像水里滑溜溜的泥鳅,抓着个尾巴尖,转瞬便溜得无影无踪。
琢磨没片刻,困意卷土重来,眼皮子重得如同坠了铅块,又迷迷瞪瞪昏睡过去。
老话讲,天大地大,睡觉最大,天底下哪有比回笼觉更香的美事?
不存在的。
反正一时半会儿想不起来,干脆顺其自然不想了。
紫宝儿再次睁眼,是被叮叮硬生生给喊醒的。
“起床,起床,起床啦。”
叮叮的声音接二连三在脑海里炸开,活像村口敲锣催工的,一套标准催命流程。
紫宝儿恹恹地哼唧一声,下意识心神一动,径直闪入空间。
空间依旧是熟悉的模样,天地开阔,灵泉咕嘟咕嘟不断翻涌,好似一锅永远煨着的鲜汤。
药田内各类仙草长势喜人,浓郁药香一阵阵扑面而来。
田里粮食疯长,一茬接着一茬,割完立马冒新苗,简直收割不完。
远处山头,一群灵兽肆意撒欢奔跑,疯起来比草原野马还要闹腾。
只是紫宝儿的视线,瞬间被高耸的功德柱牢牢勾住。
这根直通天际的柱子平日里安安静静,功德数值顶多慢悠悠往上小幅跳动,哪是眼下这番光景……
金光自柱底缓缓向上蔓延,一寸寸点亮柱身。
光芒温润柔和,不灼眼、不晃人,暖意融融,好比冬日正午晒在面颊上的暖阳,又似细软绸缎轻轻拂过心口。
金光之中,蕴藏着万千生灵的心意,温热滚烫,分量沉甸甸。
金光如同涨潮海水,不急不缓向上漫涌。
光芒途经之处,柱体浮现密密麻麻的奇异纹路。
有的如云浪翻涌,有的似星轨盘旋,还有无数双手掌合十的虚影若隐若现,满心虔诚,纯粹,无半点私心杂念。
就,类似于后世的“千手观音”。
“功德金光!居然是实打实的功德金光!”
刹那间,叮叮的惊呼声在紫宝儿耳边炸响。
他难得有这般失态的时候,满腔激动几乎要冲破喉咙,怎么都压制不住。
“是无数人发自内心感念宿主,绝非寻常百姓,人数庞大,心意更是虔诚到极致!”
话音刚落,像是印证他这番说辞,功德柱上的金光猛然向上蹿升一大截,蹭蹭暴涨。
最终,停留在三分之一高度,才慢慢趋于平稳。
金光流转,把整片空间都染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辉,连灵泉的水面都泛着粼粼的金波,好看得不像话。
瞧见此情此景,紫宝儿脑子里那根断了线的弦,“啪”一声重新接上了。
好家伙,紫宝儿终于是想起来自己是忘了什么事儿了。
“唉,唉,等等,你先听我说……”
叮叮还想要再说点什么,紫宝儿压根没空理会,身形一晃,直接闪出空间,那速度,简直堪比猎犬追赶野兔。
叮叮:……
……
陵德十三年,十一月二十五日。
宜:婚嫁、外出、入殓、移柩、破土。
忌:购房、起灶、掘井、开光、造船。
秃狼谷外,三十里。
蛮夷联军二十万人马,黑压压地列阵完毕。
那阵仗,远远望过去,跟草原上起了蝗灾似的,铺天盖地,一眼望不到边际。
二十万人里头,苍狼部落出兵四万,是当之无愧的大头。
除了白鹿部落之外,其余七大部落各出了两万。
剩下的散碎小部落,东拼西凑,也凑出了两万人马。
至于这两万人里头有多少是滥竽充数的,那就只有天知道了。
战鼓擂起来了,动静沉闷得如同声声闷雷,一下一下砸在人胸口上,让人喘不过气来。
号角声跟着响起,呜呜咽咽的,调子又长又悲,跟哭丧似的,也不知道是在给敌人哭,还是在给自己哭?
游牧骑兵列阵在前,远远望去如同乌云压境,裹挟着一股子蛮横的杀气,朝北地边关的方向压过去。
战马不安地打着响鼻,鼻子里喷出一股股白气,蹄子焦躁地刨着脚下冷硬的冻土。
这些畜生比人更敏感,它们好像已经提前嗅到了空气中那股铁锈般的血腥味。
乌途单于一身铠甲,骑马立于阵前,寒风把他的披风吹得猎猎作响,远远望去倒也有几分“草原扛把子”带头大哥的派头。
他眺望着远处那座巍峨矗立的城墙,胸中豪气万千。
三年了,这道门,这座城,就跟鱼刺似的卡在他嗓子眼儿。
今天,总算轮到他亲自来把这根刺给嚼碎了,揉巴烂了。
真是应了那句老话,三年河东,三年河西,风水轮流转,今天到他家。
兀鹫大将军在乌途的示意下,把手里那口鬼头大刀猛地一横,刀刃上的寒光闪得人眼晕。
他深吸一口冷气,扯开破了锣似的嗓子就吼上了。
那大嗓门,真是“仰天一声吼啊,连石头都得抖三抖啊”,估计连城墙缝儿里的耗子都能听成一清二楚的现场直播。
“顾聪,你个属乌龟的,脑袋缩壳里了?有种的,把城门给爷打开,咱们出来练练,真刀真枪地碰一碰,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躲在城门后头当缩头娘们,你臊不臊得慌?”
他这一嗓子就像是捅了马蜂窝,联军那边顿时炸了锅,爆发出一阵能把天灵盖掀翻的哄笑。
怪叫声、口哨声此起彼伏,污言秽语跟大锅菜似的,乱炖着往外泼,一句更比一句损,简直是“人不要脸,天下无敌”。
“顾家军,我看你们是属面条的软蛋,不敢出来呐。”
“孙鹏程,你个疯子,是不是你婆娘嫌你没出息,跟卖菜的跑啦?连带着把你裤裆里那点胆子也给顺走了?”
此刻,城墙垛子后头,正猫着腰、撅着腚,偷偷探出半个脑袋看热闹的孙鹏程:……
娘希匹的,他这是招谁惹谁了,不是骂顾聪呐吗?
怎地,还捎带上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