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伦单于把缺了口的茶碗,往桌上一顿,语气硬得像鹿愁涧的石头:“弓箭用完了,扔石头,石头用完了,推滚木。”
“顾家军想要踏平白鹿部落,就得先用尸体,把整条鹿愁涧给我填平了。”
月伦这话说得掷地有声,几位长老听得热血上涌,纷纷攥紧了拳头。
说完狠话,月伦单于顿了顿,语气又缓了下来,像冰层底下忽然淌出一股温水:“不过,本单于觉得,顾家军不会乱来。”
有些时候,女人的直觉,往往准得吓人。
顾聪的确不会去攻打白鹿部落,但原因倒不是月伦单于分析的那些,要拉拢人心、要树立仁德牌坊什么的。
根本不需要。
纯粹是因为,顾聪压根就没想过要斩尽杀绝。
就连那几个在联军里跳得最欢的部落,顾聪都没打算赶尽杀绝,更何况是一个从头到尾置身事外、连一兵一卒都没派出来的白鹿部落。
人家连热闹都没凑,顾聪更不可能下杀手。
顾聪不是战争贩子,也不是那种“不杀人就睡不着觉”的杀戮机器。
他比谁都清楚,异族的存在就是一把双刃剑。
有外敌在,边关将士的刀,才会时刻磨得雪亮,脑子里的弦,才会永远绷着。
居安而思危。
不会因为一时的胜利,就头脑发晕,也不会因为一次的失败,就彻底沉沦,否定自己。
他会在天亮时枕戈待旦,也会在深夜提醒自己,稍有松懈,明天就有可能会在睡梦中失去生命。
顾聪这个人,不莽撞,脑子清醒,看事通透,这样的人,说他是天生的帅才,一点儿不为过。
他看的是局,不是一时一地的输赢。
月伦单于嘴上分析得头头是道,其实还是小看了顾聪。
顾聪压根就不是什么精于算计的政客,只是个心里装着边关、眼里看得清大局的一军统帅罢了。
长老们听了月伦单于的分析,你瞅我、我瞅你,脸上的表情五花八门。
有人点头服气,有人半信半疑,还有人依旧愁眉苦脸,唉声叹气的茫然不知所措。
月伦单于也不多解释,干脆利落地下了命令:“侍卫长,派两队探子出去,一队继续盯边关,一队盯着其他部落,有情况随时来报。”
“是,单于。”哈图坎转身就走。
“等等。”月伦单于叫住她,又补充了一句,“从今天起,所有岗哨加派双岗,库存的粮食、箭矢、火油全部清点,按战时标准配置到位。”
“是,单于。”哈图坎领命快步出帐。
月伦单于又转向几位长老:“各位长老也都回去准备吧。”
“是,单于。”长老们纷纷起身,还没来得及迈出门槛,刚刚出去的哈图坎却像一阵风似的,又卷了回来。
她一把拽住月伦单于的手就往外拖,嘴里语无伦次地喊着:“单于,快,快出来看!”
“看什么?你慢点……”
“金光,漫天金光!”
月伦单于被拽出帐篷,眺望远方,整个人愣住了。
天边那片金光铺天盖地倾泻而下,正正笼罩在远处一片营地上空,把半边灰蒙蒙的冬日草原,都染成了暖金色。
“这是天道赐福啊……”
见多识广的大长老“噗通”一声率先跪倒在地,“邦邦邦”磕了三个响头,声音都在发颤。
“愿天道保佑,愿天道保佑咱们白鹿部落……”
族人们纷纷跪倒。
一时间,营地里此起彼伏全是膝盖落地的闷响和虔诚的祈祷声。
“天道赐福了,愿天道保佑白鹿部落无病无灾……”
月伦单于也跟着跪下去,叩拜完了站起身来,抬头望着那片金光,目光灼灼,半晌才压着激动问道:“哈图坎,那里是沙狐部落营地的方向,赶紧派人去看看,到底什么情况?”
沙狐部落竟然能得到天道赐福?
那个诡计多端的诡狐,不是带着族人逃之夭夭了吗?
难道,连天道也觉得逃跑有理?
月伦单于甩了甩脑袋,把这些不靠谱的念头,丢到一边,眼神却还是死死钉在那片金光上,心里忍不住翻涌起一个念头。
如果,如果白鹿部落也能得到天道赐福,是不是就不用整天提心吊胆,担心族人性命不保了?
……
野马部落。
野罕单于的死讯,是当天就传回野马部落的。
三个报信的铁骑,个个身上挂着彩,没一个是囫囵的。
其中一个整条胳膊被炸没了,一路咬着牙撑到营地外不足百步的地方,终究是血淌干了,一头从马背上栽下来,再没喘过气。
剩下两个双腿抖得跟筛糠似的,也不知是吓的还是骑马骑的,站在族人面前,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一句断断续续的话。
“野罕单于,死,死了。”
部落里先是一静,静得能听见风刮过帐篷顶的呜咽声。
然后“轰”地一下,炸了。
妇人们尖声哭叫起来,男人们攥紧了拳头,孩子们吓得往母亲怀里钻。
一片混乱当中,一个十岁出头的男孩猛地从人群里冲出来,小脸涨得通红,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硬憋着不掉下来。
他扯着嗓子吼道:“不可能,我阿爹是咱们部落第一勇士,谁都打不过他,怎么可能会死?你们撒谎。”
他是野罕单于最小的儿子,纳木措,今年才十岁。
平日里,纳木措跟在野罕屁股后头骑马射箭,野罕单于在他心里就是神明一般的存在,天下无敌刀枪不入的那种。
“怎么死的?”大长老亚克力从人群里挤出来,拄着拐杖的手抖得厉害,声音也颤了,“你给我说清楚,单于到底怎么死的?”
那个说话的骑兵咽了口唾沫:“被,被孙鹏程那个疯子用长枪挑下马,后头败退的马队收不住蹄子,活活踩死的……”
说完,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的眼睛。
“那两万铁骑呐?”亚克力身子一晃,身旁之人伸手扶了把,才堪堪稳住,只是嗓音抖得不成样子。
“不知道。”另一个骑兵缓过来些,说话总算顺溜了,“我们急着回来报信,后头已经在撤了,只不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