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哈听见姬元的连连质问,张了张嘴,脸上的表情比吃了苦瓜还要纠结:“是,军师。”
这话问的,死了就不能送回来了吗?
“是什么?”姬元火了,一巴掌拍在案几上,“是单于回来了,还是单于死了?你舌头让马给踩了?”
这个熊玩意儿,连个话都传不明白,要他何用?
丹哈委屈得不行。
他本来想解释清楚,可话到嘴边又觉得怎么说都不对。
说“单于回来了”?
可人是横着回来的。
嗯,横着回来也算是回来了,吧!
说“单于死了”?
还是那句话,死了,就不能送回来了吗?
更何况,还是西丽部落的西丽游单于亲自把“单于”给送回来了。
嗯嗯,横着送回来的。
难道要他回一句“单于死着回来了”?
那可是大不敬!
丹哈一抬头,正对上姬元那双快要喷火的眼睛,刚到舌尖的话又生生吞了回去,只能憋出一句模棱两可的话。
“军师,您,您自个儿出去看看就知道了。”
姬元狠狠瞪了丹哈一眼,不再跟他废话,掀开帐帘大步走了出去。
丹哈拍了拍胸口,大喘了口粗气。
哎哟娘哟喂,现在连话都不知道怎么说了。
姬元出了王帐,一抬眼,就看见几匹马停在不远处,铁勒古整个人趴在马背上,四肢软塌塌地垂着,随着马身偶尔的甩尾轻轻晃动。
不是说,人首分离了吗?
姬元晃了晃脑袋,深吸一口气,快步走上前,伸出手指探了探铁勒古的鼻息,触手冰凉,早没气了。
姬元这才暗暗松了口气。
还好,还好。
倒不是他巴不得这个嫡兄死,实在是“起死回生”这档子事太过惊悚,他那点小心心可承受不来。
周围几个族人凑了过来,抻着脖子瞅。
没人吭声,一个个脸上都沉沉的。
半晌,一个老汉叹了口气:“铁勒古单于,真没了啊。”
“出征的时候,还骑着马从我跟前过,跟我说回来喝酒,这酒,喝不成了。”
“单于这辈子,威风过,也糊涂过,到头来,落得这么个下场。”
“唉,人死如灯灭,再大的仇,再大的怨,人一没,啥都了了。”
“可咱们往后咋办?铁勒古单于没了,联军散了,咱们铁勒部落,往后靠谁?”
“不知道,走一步看一步吧。”
“听说顾家军那边,归降的部落都给了安置,要不……”
“你闭嘴,这种话也敢说?”
没人再接话。
风从营地里刮过去,卷起地上的草屑,打着旋儿飞远了。
姬元没有机会族人的议论。
他直起身,四下张望了一圈,没瞧见西丽游的人影,皱眉问道:“游单于呐?”
有些事情,最好是能跟西丽游单于当面谈一谈。
“回军师,”旁边执勤的小兵忙道,“游单于说还有急事,把单于送到就走了,说改日再来拜会。”
姬元“哼”了一声,心里头骂了一句老狐狸。
西丽游把人往这儿一撂就跑,连句话都不留,明摆着不想沾这烫手的山芋。
还“改日再来拜会”?
说的比唱的还要好听。
他本来还想跟西丽游当面聊几句,摸摸顾家军的底,顺便探探顾聪到底打的什么算盘。
只不过,人走了,也就算了,他还能去把人家给揪回来不成。
他转头吩咐:“丹哈,把单于好好安顿了,再去禀报少主,通知各位长老。”
姬元顿了顿,又压低声音补充了一句:“其他的事情,无需多言。”
姬元心里明镜似的,知道他是谁的人不多,这当口更不宜声张。
铁勒古身死,铁勒青继位,该出面主事的是那位年轻的少主,不是他一个军师。
他只需要换上素衣,按时去灵前上炷香,再在暗处帮那孩子把接下来的烂摊子一点点理顺。
至于明面上的事,他插不了手,也不想再过多插手。
“是,军师。”丹哈恭敬应道,转身走了。
没多久,铁勒青撩开帐帘走了进来,带进来一股子冷风。
他站在帐门口,跺了跺靴子上的泥,抬眼看向姬元:“军师,你找我?”
“看到你父亲了?”姬元没绕弯子,“葬礼怎么安排,还得你来拿主意。”
“嗯,看到了,”铁勒青点点头。
不过几天功夫,铁勒青的眉宇间已多了几分沉郁,原来的那股毛毛躁躁的劲儿收敛不少,像是被一夜间催熟了。
说到父亲,他眼里涌上明显的哀伤,可哀伤底下,还藏着另一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一闪而过。
“我不在的这几天,辛苦你了。”姬元声音发哑,带着连日赶路的疲色。
他这趟去了中原,好巧不巧,完美错过了联军攻打边关这场大战。
等他风尘仆仆赶回来,草原的天已经变了三遭,铁勒古也成了马背上的一具硬尸。
一切都尘埃落定,他就算是想要插手干预,也没得机会了。
“不辛苦。”铁勒青摇头。
都是他分内之事,何谈辛苦。
“我听说,你把地牢里关着的人都放了?”姬元忽然把话头一转,语气不咸不淡,佯装不在意地问道。
铁勒青心里“咯噔”一下,沉默了片刻,方才点头简单回了一个字。
“是。”
姬元听闻,脸色不由沉了又沉。
从前这种事,铁勒青都会先私下来问过他,征求他的意见,然后再做处理。
如今可倒好,铁勒古刚闭眼,这小子就自作主张,这么大的事情也能连声招呼都不打,就悄咪咪地处理了。
是翅膀硬了,还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冲昏了头?
竟然还私自做主,释放地牢里的人!
姬元摸着光秃秃的手指,心里翻着个数,面上却不显,只等着铁勒青给出个解释。
铁勒青没有回避姬元的目光,脸色平静:“顾家军已经发放了传单,要求释放所有中原人,是去是留,全凭他们自己的意思,我……”
“不敢不从。”
最后的四个字,铁勒青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如今的顾家军,早不是从前那支缩在城墙后头忍气吞声的边关守军了。
说今天砍你,就绝不会留你到明天。
那帮人,心狠手辣,杀伐果断,杀人就跟切瓜砍菜似的,嘁哩喀喳,手起刀落,眼睛都不带眨的。
他这心里头,还真是有点发毛。
姬元没接话,只拿指节一下一下敲着案角。
铁勒青说得没错,顾家军这帮人,确实邪门。
那个叫顾聪的统帅,他早前也打听过。
据说,原先是个学问不错的读书人,不知为何竟然突发神经,弃文从戎,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怎么带出来的兵一个比一个凶?
除了那个叫孙鹏程的疯子,其余之人话不多,人还贼拉狠。
顾家军要是能听见,保准集体翻个白眼,能不狠吗?
人头就是军功,军功就是升职,升职就是白花花的银子!
谁跟官位过不去?
谁跟银钱有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