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宏清那通电话打完，汉东的夜就不安稳了。
第二天一早，省政府大院门口的报刊栏刚换新，几份地方小报的版面就扎眼起来。
《重点工程重启背后，是否存在一刀切？》
《本土企业被排挤，汉东工程市场何去何从？》
《改革不能变成个人立威，更不能牺牲基层稳定。》
标题不算太出格。
可味儿太统一。
网上更快。
几个外地账号先在汉东论坛发长帖，话说得圆，帽子却扣得准。
祁同伟好大喜功。
祁同伟激进乱政。
祁同伟打压本土企业。
祁同伟借改革清洗旧人。
还有人把赵小惠那段登记留痕翻出来做文章，说赵家表面切割，实际是换个壳继续掌控工程口。
一夜之间，几个关键词像排练过一样，被反复刷了出来。
一刀切。
不顾稳定。
打压本土。
个人立威。
上午八点半，省政府办公厅的舆情简报，送到了祁同伟桌上。
周书语站在办公桌前，手里还夹着几张打印截图。
她脸色压得很稳，但语速比平时快了半拍。
“祁省长，口径很齐。”
“先是外地号起稿，本地几个自媒体跟进，随后行业协会下面有人转发。”
“还有几名退休老干部在朋友圈发了长文。”
她把其中一页推过去。
“标题换了几种，但关键词几乎没变，都是一刀切、打压本土、个人立威那几套。”
周清远也递上一份材料。
“基层也有反应。”
“金山、吕州几个地方，有干部说企业怨气大，建议省里暂缓新规。”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窗外是省政府大院清晨的车流声。
简报上的截图一张压着一张，看上去热闹得很。
祁同伟翻完，只问了一句。
“招投标平台今天的材料上传，停了吗？”
周书语答得很快。
“没停。”
“上午八点到现在，新增提交七十九家，其中三十二家是本土中小企业。”
祁同伟把简报合上。
“那就说明问题没在企业。”
“问题在那些吃不到旧饭的人。”
周书语怔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
网上喊得最凶的，是本土企业被排挤。
可真正要投标的本土企业，正在往平台上传材料。
嘴上是民意。
表里才是真账。
周书语忍不住开口。
“祁省长，要不要发一个说明？”
“至少把事实说清楚。”
祁同伟看向她。
“说明发给谁看？”
“真投标的企业，看平台公告。”
“真干事的干部，看操作清单。”
“真关心工程质量的群众，看后续结果。”
“现在跟着节奏走的人，不是来听解释的。”
周清远点了点头。
“您是担心越解释越乱？”
祁同伟语气很平。
“不是怕乱。”
“是不能让改革的节奏，被几个帖子牵着走。”
“今天谁发帖，我们就辟谣。”
“明天谁写小作文，我们就开发布会。”
“那省政府成什么了？”
周书语低声接了一句。
“成在线客服了。”
话一出口，她自己先顿了一下。
这话有点太网感。
可道理确实是这个道理。
祁同伟看了她一眼，没有批评。
他把语气压了压。
“话糙，理不糙。”
“但干部不能在情绪里办公。”
“通知专班。”
“所有人不许私下转发，不许个人回应，不许跟网友吵架。”
“谁手里有事实，进台账。”
“谁发现造假，走流程。”
“谁被点名攻击，先把本职工作做完。”
周清远拿笔记下。
“对外口径呢？”
祁同伟说：“一句话。”
“省级重点基建项目公开竞标按既定程序推进，所有材料、评分、复核均按公告执行。”
他停了一下。
“多一个字都不用。”
上午九点，省政府专班会议照常召开。
发改委一名处长刚坐下，就压低声音说：“昨晚我手机没停过，全是问是不是要暂停。”
住建厅那边也有人接话。
“下面市县压力很大，说企业堵门，老领导打电话，网上还骂得厉害。”
一个平台公司负责人翻着材料，手指在纸边上蹭了两下。
最后还是硬着头皮开口。
“祁省长，要不要把穿透核验那一项缓一缓？”
“先把项目开起来，再慢慢补材料。”
这话一出，会议室里几个人都看向祁同伟。
也有人立刻低下头，假装整理笔记。
官场上很多口子，就是这么开的。
不说取消。
只说缓一缓。
祁同伟翻开会议记录。
“昨天公告怎么写的？”
平台负责人喉咙动了一下。
“实控人关系必须如实披露。”
“专家接触记录必须接受倒查。”
“履约、欠薪、质量信用同步评分。”
祁同伟抬起头。
“那今天为什么要缓？”
平台负责人额头上起了汗。
但话已经递出去了，只能继续往下说。
“主要是舆论压力。”
“有些企业说，省里新规太急，可能影响开工。”
祁同伟把笔放下。
声音不高，却压住了整间会议室。
“开工重要，质量更重要。”
“速度重要，程序更重要。”
“今天为了舆论退一步，明天就会有人拿十个舆论逼你退十步。”
“到最后，公告还是公告，饭局还是饭局，熟人还是熟人。”
会议室里没人接话。
有干部端起水杯，又放了回去。
祁同伟继续说：
“我再强调一遍。”
“新政不暂停。”
“清单不删减。”
“平台不关口。”
“复核不走线下。”
“谁觉得执行难，把难点写出来。”
“谁想借难点开口子，也写出来。”
最后一句落下，会议室里更安静了。
住建厅那名处长赶紧低头。
平台负责人也不再提缓一缓。
周书语把一摞表格推到桌面中央。
“今天开始，专班增加舆情事实比对表。”
“凡是网上涉及具体项目、具体企业、具体干部的说法，只做事实登记，不做情绪回应。”
“能核实的，当日核实。”
“不能核实的，标注来源和传播链。”
周清远补了一句。
“所有核实结果，同步抄送纪委监督组。”
“大家别怕被骂。”
“怕的是被骂两句，就把手里的规矩放下。”
同一时间，汉东商圈也在看风向。
高小琴的办公室里，几家合规民企负责人坐得很齐。
茶几上摆着几份企业材料。
欠薪记录、质量记录、实控关系说明、历史履约证明，全都装在文件袋里。
有人开口就带着顾虑。
“高总，网上现在都说祁省长打压本土。”
“我们再公开支持，会不会被同行记账？”
高小琴把茶杯放下。
她没有急着回答，只看了那人一眼。
“你们怕同行记账，还是怕工程口回到过去？”
那人顿时不说话了。
另一名企业负责人叹了口气。
“过去我们拿不到项目，不是能力不行，是饭局进不去。”
“现在好不容易能按台账说话，要是新规被骂回去，大家又得回老路。”
高小琴点头。
“那就别喊口号。”
“公开承诺按新规提交材料。”
“把欠薪记录、质量记录、实控关系写清楚。”
“谁干净，谁先把账摊开。”
“别跟网上吵。”
“合规企业最好的回应，就是按时上传材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