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国富办公室只亮着桌灯。
四十九起案例,十三批材料,六组传真号码,二十七处重复表述。
他没先看结论,把材料按时间重新排了一遍,又让人调来最早几篇批评新规的文章。
第一篇文章发布于凌晨两点十三分。
半小时后,五个本地论坛同步转载。
早上七点,退休干部联谊群开始讨论。
九点之前,三名企业代表接受采访。
当天中午,第一份暂停新规的建议书已经写好。
太快了。
正常的政策争议,得经过执行、反馈、汇总、发酵,群众还没弄明白新规写了什么,结论已经替群众准备好了。
田国富拿起红笔,在“自发舆情”四个字上画了一道横线。
“查转发源头。”
对面的干部压低声音:“田书记,再往下查,可能碰到一些退休老同志。”
“退休不是护身符。”
“还有几家民营咨询公司,背后可能有人出钱。”
田国富合上材料。
“不要猜人,查资金、查电话、查材料流转,谁说了什么不重要,谁让这么多人同时说一样的话,才重要。”
一个小时后,初步关联图摆上桌面。
两家公关咨询公司负责撰稿和传播,三家长期依赖政府工程的企业承担费用,几名退休干部负责向原单位递话,部分在职干部再把那些话包装成基层意见,层层上报。
每一段单独看都合规。
连在一起,味道变了。
最关键的一条:其中一家咨询公司的业务联系人,过去半个月内,与刘宏清名下常用号码有过十七次通话。
田国富盯着那行记录看了很久。
“先封存。”
“要不要启动初核?”
“证据不够。”
茶早凉透了,他端起来喝了一口,放回去时杯底磕在桌面上,声音比平时重一点。
“但这不是理念之争,有人把政策讨论做成了围猎。”
第二天早上,刘宏明走进办公室时,桌上多了一只没有编号的牛皮纸袋。
七页纸,没有姓名,没有推断,全是传播节点、通话交叉和资金往来。
翻到第三页,他的手停住了。
十三批联名材料的形成时间列在上面,最早的一批,在新规正式执行前一天就已经建好文档。
所谓“实施后造成严重影响”,写在实施之前。
刘宏明靠回椅背,手指搭在纸袋边缘,拇指来回蹭着封口的毛边。
过去几天,他一直把这场冲突当作改革派与保守派之间的正常张力——推进太快,下面没准备好,老同志有意见,企业有怨气。
现在看来,有人借了所有人的嘴。
连省委都差一点跟着那只手走。
秘书在门口提醒:“九点有书记碰头会。”
“把原议题撤掉。”
“暂停新规的议题?”
“撤掉,换成舆情信息核验机制,以后涉及重大改革的集中投诉,先查事实,再上会。”
秘书点头,转身要走。
“等一下。”
刘宏明把七页纸装回袋里。
“通知督查室,所有联名材料保留原始件,谁签的字,谁提供的案例,一项一项核。”
碰头会上安静了不少。
前几天公开主张暂停新规的两名干部低头翻文件,谁也没先开口。
陈建明看了刘宏明一眼。
“书记,基层意见还是要重视,不能因为部分材料失实,就否定全部问题。”
“当然不能。”
刘宏明语气平稳。
“真问题必须改,假问题也必须查,否则以后谁反对一项政策,只要凑几枚公章、找几个人联名,就能逼省委表态?”
没人接话。
这句话不是替祁同伟撑腰,它比撑腰更重——省委开始追问,谁在制造那些声音。
此前喊得最响的几个人,忽然发现自己站的地方不太对。
跟着老领导批评改革,最差也只是政策观点不同。
但观点背后一旦多了条利益链,再喊下去,喊的就未必是观点了。
风向传得很快。
原本每天接受采访的几名企业代表集体失联,两个地市撤下了批评新规的内部简报,还有干部主动补交说明,声称签署联名材料时未核实全部内容。
周书语拿着汇总表进门时,忍不住笑了一声。
“前天还说不暂停就要出大事,今天全成了不知情。”
祁同伟正在看基层办事流程图,没抬头。
“收好,不评价。”
“就这么算了?”
“该谁查,不归我们定。”
他在流程图上圈出两个节点。
“企业资格复审和信用信息核验可以并行,不必前后排队,小微企业材料不全的,允许一次告知、限期补正,省里统一开发电子模板,别让每个县自己做表格。”
周书语收住笑。
“能缩短几天?”
“材料齐全的,至少四天。”
“责任风险谁承担?”
“系统留痕,经办人按清单办事,不替历史数据背锅。”
当天中午,三条微调措施发到试点地区。
下午,金山县政务大厅撤掉一个重复审核窗口,增设两名辅导员。
第二天,第一家小型劳务企业用补正承诺完成登记。
老板拿到回执后,对着窗口愣了半天。
“真不用找人?”
工作人员把下一步清单递给他。
“找人不管用,找清单。”
这句话被办事群众拍下来,传到了本地论坛。
没有宣传部门推动,没人组织转发。
评论区里声音杂七杂八。
“去年请三顿饭,等了二十天,今年没请客,六天。”
“窗口态度一般,事情倒是真办了。”
“别吹太早,先看工程质量。”
不整齐,但比那些格式统一的联名材料可信得多。
老干部圈里的态度仍旧强硬。
一场内部座谈会上,有人拍着桌子说新规破坏了汉东几十年形成的协作传统。
“什么都公开,什么都穿透,以后谁还敢替地方办事?”
田国富坐在末席,抬头问了一句。
“办什么事不能公开?”
那名老干部脸色沉下来。
“国富同志,你不要把正常的人情往来都想成利益输送。”
“我没这么想。”
田国富翻开记录本。
“我只问哪件事不能公开,您可以举例。”
对方张了张嘴,嘴唇动了两下,没举出来。
另一人赶紧岔开话题:“现在的问题是祁同伟不尊重老同志意见。”
田国富合上本子。
“京州市委核验四十九个案例,四十一个失实或张冠李戴,老同志的意见,难道不需要事实?”
会场彻底静了。
有人端起茶杯,有人转头看窗外。
田国富起身时只留下一句。
“政策可以反对,材料不能编,汉东的规矩,不能只约束年轻干部。”
这场座谈会之后,再没人主动向媒体递话。
嘴还硬,手缩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