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昭阳把手里那份已经翻过无数遍的卷宗放下，看着周言。
走廊里有谁在打电话，声音不高，嗡嗡的，像远处的蜜蜂。复印机在响，咔嗒咔嗒，一张一张地吐纸。
“几个幸存的孩子，我们去查了一下，”周言翻开笔记本，声音不高，
可每个字都清楚，“最后都出了意外，都是回来后不到一个月内。
不是车祸就是坠楼。”他停了一下，“车祸现场没有找到肇事车辆。
坠楼的，说是失足，可栏杆很高，那孩子也够不着，至少得爬上去才行。”
许昭阳看着他。
周言把笔记本合上，那几页纸已经快被他翻烂了，边角卷起来，有些地方用荧光笔画了线，划得很重，透着纸背。
办公室里的灯全开着，白晃晃的，把每个人的影子都照得很淡。
“所以最后都不了了之了。”周言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平到听不出情绪，可他说完，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许昭阳低下头，看着桌上摊开的那张地图，上面用红笔圈了几个地方，
是那几个孩子出事的位置。圈有大有小，有的偏，有的离主干道不远。
他看了一会儿，把地图折起来，夹进卷宗里。那些孩子的脸在他脑子里，一张一张的，
他已经看了很多遍，记住了他们的名字、年龄、出事的地点。
可他记不住他们的声音，他们没有留下声音，那些案卷里只有照片、文字、沉默的档案袋。
“那必须去被害者家属那边问问情况。”许昭阳站起来，
把椅子推回桌下，椅子腿蹭着地板，吱的一声。
周言点头，拿了桌上的车钥匙，“我和黄昊去跑这几家。
现在这个案子还得继续。张芷沐的腿脚也不方便。”他顿了顿，“她倒是想跟着去，我没答应。”
许昭阳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邓小伦，”许昭阳叫了一声。
邓小伦正在角落里翻一份法医报告，闻言抬起头。
“我也去，”他说，把那份报告合上，塞进包里，拉链拉好，
“正好去调他们的验尸报告看看。以前那些，写得都太笼统了。我自己看一遍放心。”
许昭阳点了点头。“行，你们去吧，”他说，声音不高，“注意安全。”
周言和邓小伦走出去，门在他们身后轻轻合上。
许昭阳站在那里，望着那扇关上的门，走廊里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听不见了。他走到窗边，
楼下，周言和邓小伦正往停车场走，黄昊已经等在车旁边了，看见他们，
远远地招了招手。车门开了又关上，
引擎发动的声音隔着玻璃传上来，闷闷的，然后车开出去了，拐了个弯，被楼角挡住了，看不见了。
许昭阳转过身，办公室空荡荡的。
张芷沐不知道什么时候拄着那根木棍去了茶水间，王斌也不在，桌上摊着几份没看完的文件，
风吹着窗帘，鼓起来又落下去。他坐回椅子上，
翻开那份地图，看着那些红笔圈出的位置，把它们连成线，看了一会儿，画不出什么形状。
他把地图合上，拿起那份幸存者的名单，那几个孩子的名字后面都写着出事日期和死因，有的写着“车祸”，有的写着“坠楼”，后面都跟着四个字——“无目击者”。
都是回来后不到一个月。都不是意外。都不是偶然。
许昭阳把名单放下，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那些孩子的脸，一张一张地浮上来，最小的才八岁，最大的也不过十二。
他们从那个不知道什么地方回来了，以为自己安全了，以为噩梦结束了，
然后车祸、坠楼、没有肇事车辆、没有目击者。案子结了，以意外的名义，
卷宗封存，档案上架，落灰，被人遗忘。只有他们的家人还记得，只有那些失去孩子的母亲还记得。
许昭阳睁开眼。他想起江淮说过的话，“那个手机不是捡到的。”
他把这句话放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了很久，不是巧合。
不是意外。手机不是捡到的，孩子不是自己回来的。有人送他们回来。
然后，在所有人都以为事情已经过去了的时候，再来收尾，到底为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