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春生推着自行车出来县委县政府的大门,然后到斜对面的一家早餐店,吃了两个肉包和一碗稀饭后,就骑上自行车,朝着工程队而去。
今天上午,李同胜会将做好的渡口一期工程决算送过来给他看。
江春生骑着自行车,一路上思绪飘飞,盘算着这一期工程的决算情况。
来到工程队,时间已经过了八点半。
他停好自行车,走进食堂边上的临时办公室,就看到李同胜和许志强都坐在里面。
“江工,这是做好的工程量清单,还有工程股黄工指导我套定额后出来的结果。”李同胜把文件递给江春生。“你看看有没有漏算的,没有问题我就拿到街上去复印了装订成册了签字盖章后上报。”
江春生接过文件,坐在办公桌前仔细翻阅起来。
江春生认真地看着文件,时而皱眉,时而点头。
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对李同胜说:“这里有一项费用的计算不准确,我觉得我们没有花钱采购的材料的就不要算了,你看这笔静态爆破炸药的材料费,这笔钱金额还不少,但是,这实际上是松江矿山机械厂无偿支援给我们的,就不要算钱了。”
李同胜连忙凑过来,仔细查看江春生指出来的地方。
“江工,说得对,是我疏忽了,我这就核减。”李同胜一边说着,一边拿起笔记录。
这时,许志强突然开口:“江工,其实我觉得这项费用按照正常的情况来算也说得过去,没必要这么认真吧。”
江春生严肃地看着他,说道:“许志强,工程决算必须严谨,每一项费用都要经得起推敲。这关系到总段对整个工程的成本核算和后续工作,其它单位送的材料,我们拿来算钱,这样做不合适。”许志强听后,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
李同胜重新核算完后,再次把文件递给江春生。江春生又仔细检查了一遍,这次满意地点了点头:“这样就没问题了,你把汇总表重新做一下,赶紧去复印装订吧,明天上午拿到队里来我签字,然后盖上工程队公章后送到总段。”
李同胜应了一声,拿着文件匆匆出去了。
江春生看着李同胜离去的背影,对许志强语重心长地说:“我们做工程的,不仅要有责任心,而且要实事求是。只有把每一个细节都做好,才能保证工程的质量和效益。是我们付出的,一分不少算,不是我们支出的,一分不多要。”
许志强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似乎明白了江春生的良苦用心。
时间一晃,半个月过去了。
新的一年开始:一九八八年一月七日,星期四。
江春生走出单元门,一股刺骨的寒风扑面而来,夹杂着细密的雪花,打在脸上生疼。他把风衣领子拢了拢,又把那条紫红色的羊毛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半边脸——这条围巾是朱文沁两年前给他买的,每年冬天都戴着,暖和得很。
天刚蒙蒙亮,街上行人稀少。雪花细细密密地飘着,落在地上很快就化了,路面湿漉漉的,泛着暗沉沉的光。江春生踩着湿滑的路面,往城西路的公交车站走去。
昨天下午,王万箐打电话到朱文沁单位,让她转告江春生,今天上午务必去她家一趟。电话里没说什么事,但江春生猜到了——应该是工程决算的事。
渡口工程决算报上去十几天了,决算也该出来了。
走到公交站,已经有人在等了。几个缩着脖子搓着手的人,跺着脚取暖。江春生站在站牌下,看着飘落的雪花,心里却在盘算着那个数字。
十二万?还是十五万?他心里没底。
一路公交车来了,江春生跟着人群挤上车。车里暖和一些,但人挤人,空气浑浊。他找了个靠窗的位置站着,看着窗外缓缓掠过的街景。雪花越飘越密,窗玻璃上蒙着一层雾气,看不清外面。
车到城东站,江春生下了车。风比城里更大,呼啸着从街口灌过来,吹得他几乎站不稳。他把围巾又紧了紧,低着头,顶着风,往王万箐家走去。
四百多米的路,走了将近十分钟。
爬上三楼,敲开301的门,一股暖意扑面而来。
王万箐站在门口,见他一身雪花,赶紧伸手帮他拍打:“快进来快进来,外面冷坏了吧?”
“还好!”江春生在门口跺了跺脚上的雪进了屋。
客厅里生着一大盆炭火,红彤彤的炭火烧得正旺,整个屋子暖洋洋的。王万箐接过他的风衣,挂在客厅一角的衣架上,又把他按在火盆边的沙发上坐下。
“先烤烤火,暖暖。”她说。
江春生坐在沙发上,伸出双手在炭火上方烤着。火很旺,烤得手背发烫,手心却还凉着。他翻来覆去地烤着,不一会儿,整个人都暖和过来了。
王万箐从厨房端来一盘切好的苹果,又给他倒了一杯热茶,放在茶几上。
“喝点茶,暖暖胃。”她在对面的沙发上坐下,看着江春生,脸上带着笑意。
江春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热茶顺着喉咙下去,整个人都舒坦了。
王万箐这才开口:“春生,今天叫你来,是告诉你一个好消息。”
江春生看着她,等着下文。
王万箐说:“渡口的工程决算,总段计划、成本科审出来了。”
她从茶几下面拿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打开,抽出一沓纸,递给江春生。
“这是我昨天根据审计出来的工程决算,做出来的财务决算最终版。”她说,“你看看吧。”
江春生接过去,一页一页翻看起来。数字密密麻麻,项目清清楚楚——材料费、人工费、机械费、管理费、税费……每一笔都列得明明白白。翻到最后一页,他看到了那个节余总额。
十二万六千四百五十六元八角。
江春生愣住了。
他抬起头,看着王万箐,有些不敢相信:“王姐,这……这么多?”
王万箐笑了:“怎么,嫌多啊?”
江春生摇摇头:“不是嫌多,是没想到。我以为最多也就七八万。”
王万箐说:“我们干了七十一天,日夜不停,又是在抢险,又是扩建,工程量在那儿摆着呢。总段那边审核的时候,我还担心他们会砍一些,没想到他们不仅一分没减,全通过了。而且还把我们漏算的恶劣天气增加费加上去了。”
“这项费用是我让李同胜不要算的。”江春生道。
“你呀!总是这么实在。”她顿了顿,说:“这我还嫌少呢。你们那么辛苦,应该算的为什么不算?”
江春生又低头看了看那个数字,心里涌起一阵说不出的激动。他负责承包后的第一个工程,本来只是维修,却阴差阳错的变成了抢险。工程节余减去上缴队里的4%后,还余十二万,这么多钱。虽然这不是属于他一个人的,但却是一个难得的开门红。
王万箐又说:“按上次钱队长审批的分配方案,百分之七十分配到我们组个人名下。剩下的百分之三十,由组里酌情处理。”
她从档案袋里又抽出一张纸,递给江春生:“这是分配方案的细目,你看看。”
江春生接过去,仔细看起来。
方案写得很细——
预制组负责人江春生,分配比例18%;
技术员黄喆,分配比例10%;
财务王万箐,分配比例10%;
还有三个成员,各分配比例8%。
(原定编成员四人,实际三人,另有8%按江春生意见处理)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以上人员为项目核心组成员,按比例分配项目利润的70%。剩余30%由预制组负责人提出方案,与财务负责人协商后决定。
江春生算了算——70%的利润是八万八千多。按比例分,他能拿到两万两千多,李同胜和王姐各一万两千多,三个成员各八千多。
但这只是70%的部分。
还有30%,三万多块,由他提出分配方案。
江春生抬起头,看着王万箐,沉默了一会儿,说:“王姐,我有个想法。”
王万箐看着他:“你说。”
江春生说:“我想把那70%里空出的8%,给王姐你。”
王万箐一愣,随即摆摆手:“不行不行,我已经有10%了,不能再拿。”
江春生说:“王姐,你听我说。这8%,不只是给你的,也是感谢马科长的。这个工程能这么顺利,离马科长的支持也是分不开的。我们这是承包工程,工程质量没有话说,队里的钱我们没有少交,外面的账目我们也是算的明明白白,尤其是民工工资,大家的辛苦钱,我们是一分钱都没有克扣。拿出8%奖励你这个做了特殊贡献的大姐,理所当然,而我也没有犯错误,王姐,你说对吧!”
王万箐还想推辞,江春生打断她:“王姐,你别推了。这事我已经考虑好了。你在项目上的贡献,不只是财务这一块。协调、沟通、跑腿,要钱哪样少了你?这8%,是你应得的。”
王万箐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春生,你这样做,我受之有愧。”
江春生笑了笑:“王姐,是你教我的。做工程先做人,人做好了,工程自然就做好了。”
王万箐被他这么一说,倒不好再推了,只是点了点头:“行,那就听你的。”
江春生又说:“剩下那30%,我打算这样安排。”
王万箐看着他。
江春生说:“马上要过年了。我们这个工程,能得到这么多帮助,少不了几个关键人物。我想拿出一些钱来,给他们拜个年。”
王万箐问:“你打算给谁?”
江春生说:“严高工,孙所长,还有钱队长。这三个人,我考虑按每人三到五千的标准去买点礼品。”
王万箐点点头:“应该的。严高工一直顶着水利局那边的压力,孙所长在现场协调那么多事,钱队长在队里全力支持。这三个人,确实得好好感谢。”
江春生继续说:“还有李工、吴股长和肖师傅。李工作为监理,一直很配合,没找过麻烦。吴志宏在渡口管理所,帮我们协调了不少事。肖师傅也给了我们不少帮助这三个人,每人按一千的标准。”
王万箐点点头:“也合适。”
江春生算了一下:“剩下的我们就留在组里备用吧。”
王万箐拿出计算器,按了几下:“总利润十二万六千四,70%是八万八千二,30%是三万七千八。开支后剩下两万左右。”
江春生说:“这两万,就留在组里,作为备用金。以后有什么需要,或者再有工程,能用上。”
王万箐看着他,眼里带着赞许:“春生,你想得很周到。留点钱好,以后确实用得着。”
江春生说:“王姐,你看这样安排行吗?”
王万箐点点头:“行,听你的。”
两人又商量了一些细节,把分配方案定了下来。王万箐拿出纸笔,一项一项记下来,最后让江春生签了字。
“下周总段就会把尾款拨给我们,我就把钱发下去。辛苦了这么多天,让大家过个好年。”王万箐说。
“王姐,拜年的礼品就我和你一起去买吧,至于买什么,我对这方面不在行,你定。”江春生道。
“你安排的这笔钱,买什么好,我也得好好想想。”
江春生点点头,看了看手表——快十一点了。
王万箐站起来:“别走了,在我这儿吃午饭。我都准备好了。”
江春生想推辞,王万箐已经进了厨房。不一会儿,厨房里传来炒菜的声音,飘出饭菜的香味。
江春生坐在沙发上,烤着火,喝着茶,心里在盘算着这次拿了这两万两千元的节约分成,就给母亲一万,剩下的都交给朱文沁,让她存起来,等拿了房子装修婚房用。
十二点,午饭做好了。王万箐端出几样菜——红烧鱼、蒸排骨、炒青菜、西红柿蛋汤,还有一大盘饺子。两人坐在餐桌前,边吃边聊。
王万箐说:“村舍,这个工程干下来,你在队里的地位就不一样了。以后有什么工程,队里肯定会先想到你。”
江春生说:“那也得谢谢王姐和马科长。没有你们帮忙,我一个人干不成。”
王万箐笑了:“你呀,就会说客气话。其实,这次总段刘书记特别表扬了你,你可能还不知道,在你们最艰苦的那段下雨抢险抢工的一个多星期,刘书记悄悄去看过两次,两次都是晚上很晚的时间去的。他回来后在一次办公会上说,工程现场的情景让他很感动。他还特别还提到,总段以后有什么工程,就直接给这支队伍干。春生,这样一来,总段以后的国家专项工程以外的工程项目,恐怕都是你的了。”
“是吗?”江春生有些意外。
“肯定会的,总段现在在酒厂对面不是在建新办公楼和宿舍楼吗?”王万箐说着给江春生夹了一大块粉蒸排骨,接着道:“总段行政科陈科长当时就说了,里面所有的水泥路,停车场,附属工程都准备留给你了。”
“是吗?还有这么好的事?”江春生笑了。
“这都是你的口碑带来的实实在在的好处。”
吃完饭,又坐了一会儿,江春生起身告辞。王万箐送到门口,帮他穿上风衣,又叮嘱他路上慢点。
江春生下了楼,走出家属区,往公交车站走去。
雪还在下,比上午小了一些,但风更大了。北风呼啸着从街口灌过来,吹得人几乎站不稳。他把围巾又紧了紧,低着头,顶着风,一步一步往前走。
街上行人稀少,偶尔有几辆自行车骑过,骑车的人缩着脖子,弓着背,蹬得很慢。路边的小店都关着门,只有一家杂货铺还开着,门口挂着厚厚的棉帘,透出一点昏黄的灯光。
江春生走在风雪中,心里却暖洋洋的。
十二万。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能在一个工程里赚到这么多钱。
更重要的是,这个工程证明了一件事——他能带队,能吃苦,能扛事。先不说总段刘书记说了什么。
以后队里有什么工程,肯定会先想到他。钱队长说了,以后队里的工程,他优先挑。
这才是实实在在的名利双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