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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旗 > 都市言情 > 沉浮录! > 第158章 低调开工小川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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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到了六月十八日,星期天。

初夏的太阳已经相当灼人了,明晃晃地挂在半空,把整片田野晒得蒸腾起一层透明的热浪。凤台村东头的大土台子上,枯黄的杂草被推土机铲得干干净净,露出下面纯净的黄黏土,在阳光下泛着干燥的土黄色光泽。

207国道从县酒厂到石昌高速公路互通这四点六公里道路加宽升级路面结构工程,今天正式开工。开工非常低调,低调得从县总指挥部到公路管理段的指挥部,再到工程队,没有举行任何开工仪式,没有挂横幅,没有领导讲话,没有记者拍照,仅仅只是江春生和景康义在各自的土场放了几挂小鞭。噼里啪啦的鞭炮声在清晨的田野里响了一阵便归于寂静,只剩下几缕青烟在晨风中缓缓飘散。

不是不想搞仪式。按照惯例,这么大的工程——四点六公里双向四车道加非机动车道的路面结构层,石灰土基层加水泥混凝土面层,工期紧、任务重、关注度高,县里主要领导都要出席开工典礼的。但今年的形势和往年不一样。年初中央三令五申压缩非生产性开支,反对形式主义,各级党政机关都在带头过紧日子。县交通局和公路段反复斟酌后决定,开工仪式一律从简,不搞庆典,不邀请领导,不安排记者采访,工程队自己放几挂鞭炮图个吉利就行。

江春生对这个决定没有意见。在他看来,开工仪式隆不隆重不重要,重要的是石灰土基层的配合比能不能一次试配成功,水泥混凝土面层的模板支设顺不顺直,搅拌机的出料能不能跟上摊铺的节奏。这些才是真正的硬仗,比一百个开工典礼都实在。

他的土场就设在凤台村东头那座大土台子上。台上,石师傅驾驶着那台从松江找来的东方红推土机正在松土——这是去年给地块填塘时于永斌托吕永华从松江帮忙找来的石师傅,技术相当过硬。推土机发出低沉的轰鸣声,履带碾过坚硬的黄土表面,后面的松土铲刀切入土层,把板结的黄土一层一层地翻松。铲刀切下去的深度很均匀,每刀保持在三十公分左右——太浅了松土效率低,太深了会翻出下面的生土影响质量。石师傅显然对黄土的松土工艺非常有经验,他的操作几乎带着一种老手艺人特有的从容——推土机每次铲土的厚度、行走的速度、铲刀的入土角度都控制得恰到好处,不深不浅,不紧不慢。翻松的黄土在铲刀后面翻卷着堆成一道道均匀的土垄,像被一把巨大的犁梳过了一遍。

不知是石师傅的经验特别老道,还是这座土台子上以前开挖过古墓群后来又把土填回去的原因,松土的效率比预期的要高得多。那些填回去的土虽然也被压实过,但毕竟是回填土,密实度远不如原生土层,推土机铲刀切进去的阻力小了不少。石师傅似乎也感觉到了这一点——他在操作间隙从驾驶室探出头来,冲站在土台子边上的江春生竖了个大拇指。

江春生和李同胜站在土台子顶上,看着推土机一层一层地把坚硬的黄土翻成松软的土料。李同胜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正在记录松土的进度和土料的外观质量——颜色是否均匀,有没有夹砂层,有没有腐殖质或树根杂物。这些都是影响石灰土基层质量的关键因素。

土台子西边下方,是一片长势麻麻赖赖的麦田——麦子已经收割完了,只留下矮矮的麦茬和裸露的黄土。江春生找于永斌就着进出石灰土的通道边借了两亩地,在上面搭了一个能住十来个人的小工棚和一个工具房。工棚不大,竹架竹席结构,和207国道边上那个大后场的工棚一样的搭法,只是规模小得多。老麻带着一部分民工在工棚前面忙碌着,他们面前的地上铺着几张旧竹席,竹席上整整齐齐地码着一百二十把钢筛。

这些钢筛是石灰土基层施工的关键工具。石灰消解以后要过筛,把没有消解透的石灰块和杂质筛出来;黄土松完以后也要过筛,把土里面的树根、石块和杂物筛掉;石灰和黄土拌合以后还要再过一遍筛,确保混合料均匀细腻,没有团块。每把钢筛都是圆形的,筛网绷在竹制或铁制的边框上,边框上装着两个木把手,两个人各执一边来回晃动筛料。这是个体力活,也是技术活——筛料的时候晃动的幅度和频率都有讲究,晃快了细料下不去,晃慢了效率太低。

一百二十把钢筛中有七十来把是旧的,这些是江春生以前在318国道施工时使用过、后来退回队里仓库一直存放到现在的。前几天他从仓库里调出来,老麻带着人一把一把地检查——筛网有没有破洞,边框有没有松动,木把手有没有断裂。破损的能修补的就修补,不能修补的就报废。另外五十把是前几天新买的,筛网锃亮,边框还带着新竹子的清香。

老麻坐在地上,拿起一把旧钢筛举过头顶,对着阳光仔细检查筛网的每一个角落,发现有小的破损就用细铁丝从网眼间穿过去补好。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修补一张渔网。旁边的民工们有的在给新筛子装把手,有的在把修补好的旧筛子分类码放,有的在用砂纸打磨旧筛子边框上的毛刺。

江春生正准备跟李同胜说石灰消解池开挖的事,余光忽然瞥见一辆陌生的吉普车从西边的出入通道摇摇晃晃地开了过来。那车不是什么好车——一辆半旧的北京212,军绿色的车身上溅满了泥点子,挡风玻璃上蒙着一层薄薄的黄土粉尘。吉普车在下面小工棚附近停了下来,车轮碾过地面扬起一小片干燥的尘土。

车门打开,从车上下来三个人。第一个是赵建龙,他穿着一件浅蓝色的短袖衬衫,袖子卷到手肘,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另外两个人江春生也认识——竟然是殷胖子和临江水泥厂供销科的王科长王涛。殷胖子穿着一件白色短袖衬衫,领口解开两颗扣子,肚子比上次见面时似乎又大了一圈,走起路来衬衫被肚皮绷得紧紧的。王涛还是老样子,中等身材,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短袖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鼻梁上架着一副金边眼镜。

殷胖子脚刚落地就叫了起来,声音大得像是在喊号子,“兄弟!找到你可真不容易!电话打不到你,打到工程队说你上工地了,打到指挥部说你不在。我和王科长只好跟踪追击,直接杀到这里来找你了!”

江春生顺着推土机推出的一条坡道从土台子上走下来。坡道有点陡,松软的黄土在脚下一滑一滑的,他脚步稳健地控制着身体平衡。赵建龙上前两步,低声跟他解释,“江工,殷科长到207国道料场那边找到我,说有要紧事找你。我就带他们过来了。”

江春生点了点头,走到吉普车前,和殷胖子、王涛一一握手。王涛的手掌干燥有力,握手的力度不轻不重,带着老供销人员特有的得体。殷胖子则是两只手一起上,肥厚的手掌包住江春生的右手用力摇了又摇,脸上的肥肉都跟着颤动。

“殷科长,王科长,好久不见。今天什么风把你们吹来了?”江春生笑着说。

“还能是什么风?想你了呗!”殷胖子松开手,突然重重一巴掌拍在江春生的肩膀上。这一掌力道不小,要不是江春生在工地上摸爬滚打了这些年,肩膀上的肌肉够结实,普通人被这一掌拍下去怕是要踉跄一步。殷胖子那张圆脸上挂着半真半假的怒容,小眼睛里却闪着热络的光,“兄弟,你太不够意思了!结婚都不告诉我一声,怕我喝光你的喜酒是吧?我还是昨天去段里办事,顺路找钱叔坐坐,他才告诉我说你元旦节结婚了。你说你,这么大的事,怎么连个信都不给我?”

“其实我和文沁是去重庆旅游了一趟,没打算请客。”江春生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语气里带着几分真诚的歉意,“两边家里人都不让大操大办,我们俩就商量着干脆不办酒了,出去转一圈就当结婚了。回来以后只请两边亲戚吃了顿便饭,连工程队的同事都没通知。殷科长你别见怪。”

“不见怪不见怪,我就是嘴上说说。旅游结婚好!省事,省钱,还浪漫。现在年轻人不都兴这个嘛。”殷胖子摆摆手,脸上的“怒容”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换上了惯常那副笑呵呵的表情,“我和王科长来找你,就是想老朋友一起聚聚,聊聊天。你小子从去年五一开始填路基,忙了大半年,电话都打不通几回。现在好不容易开上路面了,总得抽个空跟我们坐坐吧?走,上车,我们一起去个地方坐坐,喝杯酒。”说罢拉起江春生的胳膊就要往吉普车那边走。

江春生知道殷胖子的性格——他一旦决定的事,很难被拒绝。想了想,今天是开工头一天,生石灰要下午才到,松土有石师傅在,筛子有老麻在,搅拌站后场有许志强在,工地上的事暂时不用他时刻盯着。于是他跟李同胜交代了几句——下午生石灰到场以后先检查石灰的等级和消解情况,松土的进度每小时记一次,有问题随时找老麻商量——然后转过身来。

赵建龙不想挤那辆吉普车——殷胖子那体型一个人就要占掉后排大半边座位,王涛坐在副驾驶,他要是再挤进去怕是要被挤成肉饼。他走到江春生的摩托车旁边,拍了拍后座,“江工,你顺路把我带到207国道料场那边去吧,下午水泥进场的单子还要我签字。”

江春生跨上摩托车,赵建龙坐上后座,一脚踹着发动机,摩托车在土场便道上调了个头。殷胖子的吉普车跟在后面,两辆车一前一后驶出了凤台村。到了207国道料场,赵建龙从摩托车后座上跳下来,整了整被风吹乱的衬衫,跟江春生打了个招呼就往搅拌站方向走去。江春生把摩托车停在于永斌公司门口,上了殷胖子的吉普车。两辆车停在种子公司门前的空地上,殷胖子从车里探出半个身子朝于永斌的二楼窗户喊了一嗓子,“于总!于总!快下来,今天中午一起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