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就是说,观测之下的所有人,都是待宰的羔羊。”
超我帝青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语气不重,甚至可以说很平静。
但那双蓝色的眼睛里,没有什么多余的神色,只有一种近乎透明的认真。他就是这样,越认真的时候反而越轻描淡写。
王默坐在沙发上,手指蜷在膝盖上,紧紧攥着裤子的布料。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声在安静的空间里格外清晰,一下一下,撞在耳膜上。
过了一会儿,她才找到自己的声音:待宰的羔羊……
她想起很久以前她看过一个动画短片,讲到过一些古代文明会用活物献祭。
那时候她觉得那些故事很遥远,遥远到像另一个世界的事情,和她没有任何关系……现在看来,原来她一直就站在祭坛上,只是自己不知道。
我知道这很难接受。超我帝青站在屏幕前,没有走近她,也没有催促:
碍于一些限制,我不能说出所有真相。但这里是我的思维殿堂,可以尽可能规避一些。
“我能说出来的……大概也就是这些了。
帝青哥,其实你说得已经够多了。她开口,声音还有些哑,我只是……还需要一点时间消化一下。
她垂下头,用手背压了压眼眶,用力地眨了几下眼睛,才重新抬起头。
然后,她像是确认了什么东西一样,认真地看着超我帝青的眼睛,问道:
可是帝青哥,你告诉我这些……是想让我做什么?我能做什么?
这个问题,她在来的路上就已经想过了。在天空之城那道漫长的阶梯上,她想过很多遍。
她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想要妈妈每天都能开开心心的,不再那么劳累;想要把罗丽健康完好地带回家。
想要人类世界和仙境世界都能变得和平,变得更好;希望所有人都平平安安的……
只是她不确定自己能做到什么程度,又是否真的有这样的能力。
超我帝青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
他在想另一件事,他在想自我帝青。
自我帝青一向是大包大揽的性格,在超我帝青看来,那其实是一种贪婪。
他想给所有人一个好结局,所以他不希望任何一个孩子去冒险。只要他还活着,那么一切的代价都应该由他来付。
自我帝青把所有重量都揽到自己肩上,然后咬着牙往前走,走不动了就撑着,撑不住了就爬……反正他从不松手。
但超我帝青对此其实一直不那么同意。
这些孩子们,虽然在高维观测的圈养下像羔羊一样温顺,可那并不意味着他们永远只会温顺下去。
他们是可以呐喊的,也必须呐喊。只有这样,他们才能获得真正的解放,而不是被精心投喂出来的健壮。
可话说回来,如果自我帝青是贪婪,那他超我帝青又算什么?
他有着上帝视角,对剧情先知先觉,习惯站在更高的地方俯瞰全局。
那种从容和笃定,说到底也是一种傲慢……他一直都知道。
他总下意识觉得自己看得更远,想得更周全,所以很多事他不需要问别人,他只需要安排好就行了,他可以替所有人兜底。
但这些年,他也渐渐地融入这热闹的世界,深陷其中。
那些他以为可以俯瞰的人,一个一个地走到他面前,用他们自己的方式告诉他——
人的晦涩与荣耀,充满着令人讶异的魅力,远比任何剧本都复杂。那样的东西,根本没法安排。
他低头看着王默,忽然想,也许他应该试试相信她。不是相信她会按他的安排走下去,而是相信她有自己的路要走。
“我想让你知道一件事——你们所有人的每一个选择,都是真实的。”
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放轻了一些
“剧本的边界不是墙壁,而是荒原。”
“有些路,如果在剧本里,它是不存在的。但如果有人走过了,它就会变成真实存在的路。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你是说……只要我们做了剧本里没有的事,那些事就会变成真的?”
王默尽可能的理解,用上了远超课堂好几倍的注意力,回答道。
超我帝青微微颔首。
“那罗丽呢?”王默追问,身子不自觉前倾,“她现在在远古,和她的父母在一起——这也是剧本里没有的?”
超我帝青看着她,沉默了一拍,然后说:“当然没有,那是一条新的路,自我帝青替她铺了一条新的路。至于能走多远,依旧要看她自己。”
王默垂下眼,盯着自己攥紧的拳头看了很久。然后她松开了手,抬起头来,声音比刚才更稳了:
“那我也要走一条新的路。”
“从我知道真相的那一刻起,我其实就已经选了那条路了,对吧?就算我什么都没做,我也回不到之前的状态了。”
超我帝青没有回答,但他的眼神里有一闪而过的微光。
王默看着他,继续说道:“那我能做什么?或者说,你希望我做什么?”
超我帝青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段话。这句段比之前的任何一句都更轻,却也更重:
“王默,在这场游戏中,你是安全的,但你是核心。
“就像一场龙卷风,而你在风眼,这里风平浪静,但风暴结束之前你出不去。”
而你不需要知道太多,按照你正常想做的事情就可以。
“但在做事情之前,想一想:你的念头来自于哪里——到底是你想做,还是谁想让你这么做。”
“只是这些?”
“只是这些。”
王默安静了几秒,像是在仔细咀嚼这句话的意思。然后她慢慢点了点头,说:“我记住了。”
超我帝青看着她,也点了点头。
“另外,我需要你承诺一件事——不许以任何的原因,向任何人泄密。
“我会一直盯着你,我可以保证,你只要透露一句,我就会立刻把你带走。别说辛灵仙子,就是自我帝青,也找不到你。”
他的语气还是和刚才一样平静,但话里那层意思却沉得很,像一块压在水底的石头:
“换句话说……如果你不能保密,我不介意再背上一个杀死你的罪名。”
王默直视着他的眼睛,没有丝毫的畏惧,也没有丝毫的犹豫:“我向你保证。”
然后,王默看着他的眼睛,忽然问了一句话。
那句话不是她事先准备好的,但说出口的时候,她意识到自己其实已经想了一路了。
“帝青哥,”她问,“你自己会站在哪里?又会去到哪里?”
超我帝青明显愣了一下。
他当然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也只有超我帝青知道。
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点什么来糊弄一下,带过这个问题。可话到了嘴边,却没有立刻出来。
就在这时,他突然感觉到一阵寒意,从脊髓扩展的四肢百骸,渐渐的眼前发白。等他再回过神的时候,就只剩下了他自己。
王默已经不在思维殿堂了。连她坐过的沙发都恢复了平整,好像刚才那场对话从未发生过。
超我帝青站在原地,抬手揉了揉眉心。
“……还是被发现了。”
他低声说。声音在空荡荡的思维殿堂里散开,没有回应。
但没关系了。该说的,已经说完了。
他站在思维殿堂,缓缓呼出一口气,像是一段长台词之后终于落下了句点。
风眼里的那头小羊,能不能真的逃出圈栏……就在她自己的脚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