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仙为乞活命,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将金军辎重所经路线和盘托出。
北面主粮,安置在临清一带。
东路小粮仓,在清河渡的西侧王家集。
西路则由一队辽降军护送,三日一转。
李助听闻,亦是惊喜不已,忙在舆图上标注。
杨哲又问道“金营中可缺什么?”
武仙又回道“不缺粮,却缺草料。女真马多,连日南下,草料消耗甚大。二太子,不,完颜宗望故而不愿久拖,只想尽快逼梁山出战。”
杨哲手指轻轻敲击着案台,良久才道“狼牙虽利,马肚子却不能空。”
时迁亦大喜道“哥哥,俺这就带人去烧了他的草料场?”
杨哲摇了摇头“不急!完颜宗望一直在等着我们出城,若小股去烧,怕是正中埋伏。”
李助也点头附和“咱们必须先摸清情况,再动手不迟。”
当夜,审到三更。
审讯所得,加上探哨营查探到的,渐渐拼成了一张网。
金军驱民、扰城、断粮皆是表象。
真正要紧之处,是逼梁山离开东昌府坚城,在野外与骑兵决战。
同时,赵构可能从南面切断梁山支援,使东昌府变成一座孤城。
天将破晓,杨哲召集众将,来府衙议事。
李助,已经将所得消息,整理成章。
他将消息念完,方才沉声道“完颜宗望此人可怕之处,在于不争一时胜负。他以难民耗我,以朝廷断我,以骑兵诱我。若我等只守东昌,迟早困死;若贸然出击,便被其所趁。”
众人,脸上满是担忧之色。
杨哲开口道“所以,我们要让他以为,我们真的被拖住了。”
众人,闻言又是一愣。
杨哲站起身,在墙上挂着的舆图上点了几处“明面上,咱们继续救民守,暗中还得辛苦时迁兄弟,带人摸清草料与粮道。”
说完,他缓了缓再道“再派人联系韩世忠,若他愿动,可由南向北扫金军游骑。至于岳飞……”
他看向花荣“让他随你继续行动,此子日后非池中之物,不可轻慢,也不可强留。”
花荣点了点头。
关胜追问道“寨主哥哥,那咱们打算什么时候开始反击?”
杨哲道“等完颜宗望觉得,我们不得不出城的时候。”
李助顿时笑了“他等咱们露出破绽,咱们也得等他露出破绽。”
杨哲抬头看了看窗外,天色渐明。
他缓缓道“强敌相争,谁先急,谁先死。”
众头领退下,方琼却带着一个年老汉军走了进来。
却是刚刚从难民百姓中查获的,身上有金军腰牌。
杨哲见他手上老茧厚重,却又不似惯战之人。
身形枯槁,眼神迷离,也不像是个当细作的料。
老卒哽咽道“小人拜见大王!”
杨哲摆了摆手,示意他起来,方才开口道“你是金军奸细?”
老卒慌忙摆手“大王明鉴,小人真不是奸细。”
“那你为何有金军腰牌?”杨哲追问道。
老卒回道“小人本是回唐镇一名铁匠,金兵破城,掳我等北去打马掌、修刀枪,后来又逼着随军南下。”
“小人乃是营中管事,负责管理五十来人,所以身上才有腰牌。”
“前几日,营地被袭击,我便找了机会逃出来,逃来城中,便被当奸细给抓了。”
杨哲沉默良久,又道“金军营中,似你这般工匠多么?”
老卒回道“怕有数百人!铁匠、木匠、车匠、皮匠都有,都在后营,由汉儿军看守。”
李助闻言,顿时眼前一亮“寨主,这些人,可比粮草还要紧。金人兵甲车械,少不得他们。”
杨哲点了点头“若有一日我破金营,你们可愿随我归乡。”
老卒微微一愣,却听杨哲又道“归乡之后,可留梁山麾下做工;若是不愿者,咱们也不强逼。但是你要记住,替金人修刀,刀会砍在你袍泽身上;替金人补马甲,马会踏碎咱们百姓的头颅。”
老卒伏地痛哭,连称愿为梁山带路。
此刻,杨哲更加确定了一件事。
金军看似铁骑无敌,背后却拖着无数被裹挟的汉人工匠、民夫、降卒。
若能把这些人的心撬开……
金军再强,也要露出骨缝。
东昌府,连日收纳难民,城中四处尽是流亡百姓。
也亏得杨哲和李助定下章法,方才不乱。
不过,人多了,事情便杂了。
有人寻亲,有人争粮,有人伤病,有人失子,哭声吵声,日夜不绝。
扈三娘领女军掌妇孺营,原只有千余人手。
虽然有丁得孙和龚旺带人协助,可是如今要管数万老弱妇孺,忙得几乎不曾合眼。
她把妇孺营分成几个营,每营又设若干个区,每个区设女军十余人照拂。
又从难民中,挑选健壮妇人编作帮护队。
给她们发木牌、臂巾、口粮,令其协助煮粥、看孩、洗伤布。
一切虽然繁杂,偶有小乱,却也还算稳定。
这日午后,妇孺营忽然大乱。
刘慧娘急匆匆奔到扈三娘跟前道“姐姐,西庙营少了七个孩子,两个年轻妇人也不见了。有人说,早上见几个商贩模样的汉子,带他们往南巷去了。”
扈三娘,脸色骤冷。
她最恨的,便是这乱世之中,拐卖妇孺之辈。
闻言,她点起二十名女军,带着刘慧娘一路查去。
南巷尽头,有一处旧货栈。
门口挂着破布帘,外头堆着柴草。
刘慧娘蹲下身子,仔细查看。
却见泥地上有小孩脚印,又有车辙向后门延伸。
她转头看向扈三娘道“姐姐,八成人就在里头。”
扈三娘二话不说,一脚踹开了货栈大门。
屋内,几个汉子正把孩子塞进木箱。
旁边两个妇人被堵着嘴,手脚又被捆住了。
见门被踹开,为首一人拔刀便砍了过来。
扈三娘双刀舞动,左手刀挑飞其刀,右手刀柄狠狠砸在他的膝盖上。
那人都是跌倒在地,抱着膝盖,痛苦得嚎啕大叫起来。
其余几人,想从后门逃走,早被刘慧娘带人堵住。
一个都不曾走脱。
被救的孩子,已然吓得哇哇大哭。
刘慧娘抱起近前那个哭得最凶的小女孩“别怕,别怕,姐姐来救你们了。”
小女孩擦了擦眼泪,仍旧抽泣“姐姐,他们说要带俺去有饭吃的地方,可是……”
扈三娘的脸色气得通红,眼中怒意,已然压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