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睁眼就看见你了……你这一千年,都白花了……”江归砚哭的更凶了。
陆淮临低头,用指腹轻轻擦去他下巴上的泪渍,动作温柔得不像话:“没白花,我找到你了,就是值得。”
他捏了捏江归砚泛红的耳垂,语气里带上了点耍赖的意味:“宝贝儿,你看看,我还是个病人呢,怎么反倒成了我哄你?你就不打算哄哄我?”
江归砚愣了一下,吸了吸鼻子,猛地坐直身子,又重重扑回他怀里,双臂紧紧环住他的脖子,把脸贴在他脸上蹭了蹭,声音沙哑,却异常认真:“你肯定能好,马上就好。”
他仰头看着陆淮临的眼睛,眼底还蒙着一层水汽,却亮得惊人:“我在你心里,一定能好。”
“嗯,有你在,什么都能好。”
“那你要快点好起来,不许再吓我了。”
“好。”陆淮临低笑,在他额头亲了一下,“都听你的。”
自那日后,两人便几乎寸步不离。陆淮临无论去何处,都要把江归砚带在身边,仿佛只有这样,才能确认怀里的人是真实存在的,才能压下心底那丝潜藏的不安。
书房里,陆淮临处理公务时,江归砚就坐在旁边的软榻上,面前也摆着一小摞卷宗。他翻看着,遇到些无关紧要的杂事,便顺手处理了;可若是牵扯到错综复杂的人际往来,谁与谁有旧怨,谁与谁暗中结了盟,这些他初来乍到还理不清的纠葛,便都放到一旁,等着陆淮临来处置。
阳光透过窗棂,在书页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江归砚偶尔抬头,见陆淮临正对着一份密函蹙眉,指尖在案上轻轻敲击,眉宇间凝着几分沉郁。他便放下手中的卷宗,赤着脚悄无声息地走过去,从身后轻轻环住陆淮临的脖颈,把脸颊贴在他的后背上,声音软乎乎的:“累了吗?”
陆淮临手上的动作一顿,随即转过身,顺势将人捞进怀里,让他坐在自己腿上。“还好。”他低头,在江归砚发顶蹭了蹭,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淡淡的草木香,心头的郁结似乎也散了些。
江归砚窝在他怀里,侧耳听着他沉稳的心跳,伸手抚平他眉间的褶皱:“别皱眉,不好看。”
陆淮临低笑,握住他的手按在自己胸口:“这样就好看了?”
“嗯。”江归砚认真点头,往他怀里缩了缩,“你抱着我,就不会皱眉了。”
陆淮临没再说话,只是收紧了手臂,低头继续看那份密函。只是这一次,眉宇间的沉郁淡了许多,指尖划过字迹时,也多了几分从容。怀里的温度熨帖着心口,那些繁杂的事务仿佛也变得不那么棘手了。
江归砚拉着陆淮临的手,脚步轻快地往池溪月的院落去。阳光穿过院中的海棠树,在青石板上洒下细碎的光斑,他侧脸的轮廓被照得柔和,眼底带着几分期待。
池溪月正坐在廊下赏花,见他们进来,笑着放下针线起身:“今日怎么得空过来了?”
“想娘了。”江归砚走上前,很自然地挨着她坐下,陆淮临则在他身侧找了个位置坐下,目光始终落在江归砚身上。
几人闲聊了几句家常,说些近来的趣事。
池溪月的目光在他脸上流连,带着补偿般的温柔,“慕儿,娘总听你说现在的事,却很少听你提小时候……你从前,是怎么过的?”
江归砚提到了外祖家,提到外祖母,大舅舅,小舅舅……
二舅舅……
“二舅舅……”江归砚的声音忽然卡住了,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他垂下眼,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的情绪,只低低地呢喃了一句,轻得像叹息,“二舅舅不喜欢我……”
“慕儿,怎么了?”池溪月察觉到他的不对劲,关切地握住他的手,“你二舅舅怎么会不喜欢你?他从前……”
江归砚却猛地抽回了手,往后缩了缩,垂下眼睫,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他咬紧下唇,任凭池溪月怎么问,都只是缄默不语,连呼吸都变得有些急促。
怎么说得出口呢?
他怎么能告诉母亲,怎么能说,是二舅舅亲手将他送给了魔神,让他在无尽的黑暗里挣扎,差点再也回不来?
怎么能说,是二舅舅亲手把他推进了魔神的巢穴,让他在暗无天日的地牢里,日复一日地承受着非人的折磨?
池溪月看着他紧绷的侧脸,看着他和陆淮临交握的手,终究是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她轻轻拍了拍江归砚的肩膀,声音放得极柔:“不说了,不说了……要是觉得难过,就不说了。”
江归砚又说起九重仙宫,笑着说自己拜了青辞仙尊为师,还因这层渊源,平白涨了个辈分。他絮絮叨叨地数着七位师兄,又提起跳脱的盛时倾叔叔、顾忘言……
一桩桩,一件件,都是些鲜活热闹的过往。
有些人,池溪月都熟悉得很。只是岁月隔了太久,久到记忆都蒙上了层浅浅的尘埃,此刻被提起,心头既有几分亲切的暖意,又掺着些物是人非的怅然,多少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她静静听着,偶尔插一两句话,目光落在江归砚眉飞色舞的脸上,只觉得这样鲜活的模样,才该是他应有的样子。
江归砚忽然想起什么,眉眼弯弯地提了慕容少禹,说阿公亲手烹的鱼,肉质鲜嫩,汤汁醇厚,是世间难寻的美味。
他说得细致,连鱼肉在舌尖化开的鲜甜都描摹得真切,惹得池溪月垂眸时,眼底也漫开几分淡淡的怀念。
窗外的风掠过檐角,带起细碎的声响。江归砚望着远处的流云,轻声念叨着,语气里掺了点不易察觉的牵挂,也不知那位老人如今身子是否康健,依旧守着那方小院,每日打理着院角的花草,等着晚归的人么?
………
阳光透过白玉殿的雕花窗,在金砖地面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陆淮临抱着江归砚,缓步踏入殿中时,里面已是人声鼎沸。
今日是神界百年一度的盛会,两侧的首位上,陆、江两家的长辈早已端坐,神色肃穆中带着几分温和。殿内其余的席位上也坐满了各路神仙,衣袂翻飞间,神光流转,连空气里都弥漫着庄重而喧闹的气息。
江归砚被陆淮临护在怀里,微微抬眼,便见殿中黑压压一片人影,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交错,低声的交谈声汇成一股洪流,在高大的殿宇间回荡。
江归砚的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影,落在殿首那排巍峨的神位上。
十二座玉质神位悬浮于半空,氤氲着柔和而威严的神光,其中十一座都亮着暖融融的光晕,唯有最中间右侧那座,黯淡得如同蒙尘的古玉,悄无声息地悬在那里,与周遭的璀璨格格不入。
他认得那座神位,时间空间之神的专属席位。自千年前神界与其余五界骤然断联,这座神位便再未亮起过。谁都知道,这位神明的存在是维系六界通道的关键,祂的隐没,才让五界成了隔绝的孤岛。
江归砚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衣袖,心里泛起一丝疑惑。按说神明交替总有迹可循,时间空间之神既已卸任,必然选定了继承者,可这么多年过去,新神为何迟迟不现身?
他悄悄抬眼看向陆淮临,见对方正侧耳听着身旁长老的低语,便又把目光转回那座暗下去的神位。光影在玉面上明明灭灭,像藏着无数未说出口的秘密。
“在看什么?”陆淮临忽然低头,温热的气息拂过他的耳廓。
“没什么。”江归砚摇摇头,往他怀里靠了靠,“就是在想,什么时候才能再去别的界看看。”
陆淮临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那座暗位,眼底闪过一丝深沉,随即握紧了他的手:“总会有那么一天的。”
江归砚“嗯”了一声,没再追问。只是目光再次掠过那座神位时,心里那点疑惑更重了些。那位神秘的继承者,到底是谁?又在等什么呢?
殿内的流程按部就班地进行着,先是摆上精致的仙酿佳肴,众仙边吃边谈,气氛倒也融洽;接着便是各路神明汇报辖内事务,或是三界异动,或是修行感悟,絮絮叨叨间,小半天的时光也就悄然溜走。
大会散场时,大部分神仙都已离去,陆淮临的父亲却叫住了他们,几位核心长老也留了下来。
江归砚被陆淮临按在座位上,忍不住抬头看他,眼里满是疑惑:“阿临,留下我们做什么?”
“打架,他有背景,要我道歉。”陆淮临淡淡应道,眼底没什么波澜。
江归砚在他怀里听得真切,立刻不满地哼了一声,凑到陆淮临耳边,用气音小声念叨:“切,他有背景了不起啊?我还有背景呢!”他拍了拍胸脯,一副底气十足的样子,“不用怕他,我给你撑腰!”
陆淮临被他这副小模样逗笑了,低头在他发顶蹭了蹭,声音里带着笑意:“好,那我就靠你撑腰了。”
陆父看着两人旁若无人的互动,无奈地摇了摇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