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古井藏煞,伪医现形
雨夜阴风卷地,瘴雾狂翻。
刘二尸傀被黑玄死死锁肩、被婉儿药刃封尽瘴脉,躯体剧烈扭曲膨胀,浑身青黑血丝崩裂出黏腻的黑腥汁水,混着雨水淌满青石街巷。他再无半分人形,只剩一具被阴药瘴气灌满、随时会炸散的秽躯傀儡。
暗处那道幽幽冷笑消散在风雨里,可那股藏在幕后的阴毒杀意,已然赤裸裸铺天盖地压来。
我立在雨幕中央,道心沉稳,目光穿透层层黑雾,死死锁定村西药铺后院的方向。赵阳药眼通明,额间细汗密布,指尖死死掐着木牌,声音紧绷颤抖,却字字笃定:“师父,所有阴瘴源头,尽数出自古井!井下阴气滔天,不止积年湿毒,还有被药气驯化的凶灵!”
我早已知晓,山村阴局,必有阵眼。
孙玉国布下的假药养煞大阵,以全村百户人为饲、以梅雨湿雾为媒、以假黄皮甜阴之气为引,最终所有阴孽、魂魄残气、瘴毒秽根,尽数沉聚古井。古井不见天日、阴水长流,是天然聚阴地,再经数年假药浸染、生人魂魄滋养,早已化作一口养煞血井。
“婉儿,压傀留气,不要碎尸。”我沉声吩咐,“留他一缕阵线,引我们入腹地。”
林婉儿应声收刃,杀伐力道寸寸收敛,只以药气锁链捆缚尸傀周身瘴脉,不毁其形、只锁其煞。她手法极致精妙,懂药理、通镇煞,知晓邪阵最忌阵线断裂,一旦傀儡暴死,阵眼遮蔽,我们便再无入局线索。
黑玄低吼一声,獠牙松却不撤,死死抵住尸傀生机,镇住他体内躁动的阴毒,迫使这具傀儡顺着残存的阵线,缓缓转身,朝着药铺后院蹒跚挪动。
雨势滂沱,打在枝叶瓦檐上哗哗作响,却盖不住古井方向传来的诡异异响。
那不是风声、不是水声,是细细碎碎、千万人呢喃低语的怪响,层层叠叠、密密麻麻,贴着地皮游走,听得人头皮发麻、神魂发紧。
赵阳脸色愈发惨白:“师父,井下在吞魂……村民白日服药耗阳,夜里魂魄被古井拉扯,夜夜蚕食,日日淤积!”
我眸底冷意森然。
世人愚昧最是可悲。
青溪村村民并非被胁迫受难,而是数年如一日,自愿吞服聚阴假药,自愿滋养井中凶煞,以自身血肉魂魄换短暂苟活。他们心知肚明村子诡异、知晓药有问题、知晓夜夜有人无声死去,却人人闭口不言、彼此包庇、麻木沉沦。
可悲,亦可恨。
片刻之后,尸傀刘二带着我们穿过后院竹门。
孙氏药铺前院正阳明亮、药香整洁,是济世良医的模样;可后院却是截然相反的人间阴狱。
院墙之内,黑雾沉凝如墨,半分雨丝落不进来,阴阳壁垒泾渭分明。院中草木尽数枯死,枝干漆黑如炭,地面泥土发黑发黏,踩上去软腻粘脚,散发着假黄皮独有的甜腥腐气。
庭院正中央,一口老旧石井赫然伫立。
井沿石栏爬满青黑苔藓,苔藓不是湿气所生,是阴毒淤积化形,丝丝黑瘴顺着石缝往外翻涌,井口黑洞洞一片,不见井底,只听得内里呢喃低语不绝,咕嘟、咕嘟的阴水翻泡之声,此起彼伏。
最让人胆寒的是——井边整整齐齐堆放着无数纸包假药,和村民日日抢购的假黄皮药包一模一样。
孙玉国数年布局,从未外出采药,日日批量炮制假黄皮,全部堆储此处,以古井阴煞之气日夜温养,让普通果叶彻底化为饲煞阴药。
“好手段。”我低声冷叹。
前院摆真过山香镇阳避煞,保自身安然无恙、百邪不侵;后院以古井聚阴、假药养灵、生人饲煞、年年蓄孽。
一店分阴阳,一药定生死。
人前济世良医,人后养煞魔头。
这等心机布局,绝非寻常乡野庸医所能为。
就在此时,身后传来温和儒雅的脚步声。
孙玉国撑着一把油纸伞,缓步走入后院,衣衫整洁不染半分阴秽,面容温润恬淡,嘴角挂着浅浅笑意,再无白日半分敦厚,眼底只剩彻骨阴寒与疯狂执念。
“道长果然好眼力,区区山村小局,竟被你层层看破。”
他轻轻扔掉油纸伞,伞面落地瞬间便被地面阴毒腐蚀发黑、快速朽烂。
“我行医三十载,钻研药煞一道,看透人间医道虚妄。”孙玉国缓缓开口,语气带着病态偏执,“世人皆知真药救人,人人追捧正阳本草,却无人知晓——阴药养灵,浊药成道。”
“岭南梅雨千年湿瘴,本是天地废浊之气,人人避之、人人除之。我偏反其道而行,以假黄皮锁湿聚阴,以活人魂魄炼化瘴毒,借天时、占地利、养煞灵!”
他抬手一指古井,眼底狂热暴涨:“此井阴煞,蓄满十年梅雨浊气、百户生魂、万包阴药,待它成型之日,我便可借煞成道,超脱凡俗!”
我冷眼凝视此人,终于彻底看清他的根脚。
他不是庸医贪财,他是弃正入邪的药道叛徒。
他厌弃正道医道积善修心的缓慢,贪图邪药煞道速成捷径,以一村人命为筑基,造自己的逆天邪道。
趣味阴寒梗在心头浮现:正道医者以药救人积德,邪道妖医以药养鬼积孽,同款黄皮草木,正邪一念,善恶天渊。
“你可知百草天性?”我踏前一步,道气微张,正阳药气冲破周遭黑雾,“山黄皮辛苦性温,生来破浊散瘀、驱阴屠瘴,是天地定的正阳本草。你强行以甜阴假果篡其名、乱其性、饲其煞,逆天道、背药性、乱阴阳,此局从一开始,便是死局。”
孙玉国狂笑出声,笑声凄厉癫狂:“天道?药性?我布十年大局,全村人为我陪葬,煞灵即将出世,何谓死局!”
话音未落,古井之中骤然爆发惊天凶威!
轰隆——!
井口黑雾冲天炸起,滚滚黑瘴喷涌而出,化作一道巨大的朦胧黑影盘踞井空,千万道呢喃人声骤然汇聚成一声凄厉咆哮,震得整座院落地动石颤。
十年湿瘴煞灵,被人声、药气、魂魄彻底唤醒!
黑影轮廓臃肿浮肿,形如无数浮肿村民堆叠而成,周身缠绕无数青黑药丝,腥臭混着甜腻的毒气漫天扩散,正是无数村民服食假药、魂魄被蚀、肉身化瘴的终极凶形。
林婉儿瞬间横刀立马,药刃寒光暴涨,周身护道煞气全开,冷声道:“师尊,煞灵出世,阴气滔天,寻常道法压不住!”
赵阳药眼刺痛流泪,死死盯着煞灵本体:“师父!煞灵根基是假黄皮阴毒!真过山香的正阳烈性,可直接克制本源!”
黑玄四肢蹬地,仰天狂啸,镇犬神威炸开,死死锁定悬浮半空的瘴煞凶灵,不惧阴毒、不惧滔天煞气,只待一声令下,便扑杀破邪。
孙玉国立于黑雾之下,抬手操控漫天瘴气,面目狰狞扭曲:“道长,你看破全局又如何?今日煞灵成型,整村阴气为我所用,你们师徒三人一犬,尽数要沦为我煞灵的进阶养料!”
漫天黑瘴翻涌袭来,化作无数黑气触手,铺天盖地朝我们绞杀而来,阴气刺骨、毒雾蚀魂。
可我立在狂风黑雾之中,神色不惊,杀伐已定。
他以为十年布局稳操胜券,殊不知,他最大的破绽,从一开始就暴露无遗。
他靠假药养煞,假药本源无刚烈正阳之性。
我握真药屠邪,过山香辛苦破浊、专克湿瘴阴毒。
他逆药性而行,便是逆天而行。
我抬手从药囊取出晒干的正宗山黄皮,枝叶油点发亮、正阳药香炸裂四散,瞬间压盖满院甜腥阴气。
“孙玉国,你以药成孽,今日,我便以药除孽。”
“你靠假黄皮养鬼,我用真过山香屠煞。”
“你十年阴局,我一刻破尽。”
风雨狂乱,黑雾遮天。
正邪药道的终极死斗,古井煞灵的最终对决,就此彻底爆发!
第四章 真药屠邪,道破阴局
漫天黑瘴冲天暴涨,古井涌出的煞雾气浪席卷整座后院。
孙玉国立于黑雾中心,衣袂翻飞、面目癫狂,十年隐忍布局一朝揭晓,他眼底尽是胜者为王的疯狂执念。在他看来,十年阴药养煞、百户生魂奠基、梅雨天时成全,此尊湿瘴凶灵已然无物可破,区区游方道徒,不过是煞灵成型前最后一顿锦上添花的养料。
悬浮井口的瘴煞巨影臃肿庞大,无数浮肿扭曲的人脸在黑雾中沉浮扭曲,皆是历年被假药蚀魂、被古井吞灵的村民残魂。一张张脸张口嘶吼,溢出甜腥腐臭的阴毒气息,周遭空气被阴气冻结,滂沱雨夜瞬间死寂无声,连雨水都悬停半空,不得坠落。
这便是逆药养出的煞——无形体、无定魂、吞人为食、吞药为养,扎根整座村落的阴毒根基。
“师父,煞灵本源全是假黄皮聚阴浊瘴,最怕辛温刚烈、破浊散瘀之药气!”
赵阳强忍药眼灼痛,拼尽全力看破煞灵本源弱点,声音穿透沉沉黑雾。他天生药眼通百草阴阳,在这生死对局之中,成了破局最关键的眼线。
我掌心摊开正宗山黄皮干品,枝叶饱满油润,细密油点凝着正阳药性,一缕清冽刚烈的药香轰然炸开。
真过山皮,辛苦性温,主破浊、散瘀、利湿、解毒、镇阴瘴、灭阴毒。
世间万物,相生相克。
孙玉国以甜阴假药饲煞,逆天乱阴阳,便注定被正统药性死死克制。他自以为借药成道,实则自锁死门,从布局之初,便埋下了败亡的根源。
“婉儿,布药阵!以过山香原汁画镇瘴纹!”
我沉声下令,话音落时,林婉儿身形瞬动,如惊鸿掠影穿梭院宇之间。她杀伐利落,从不拖泥带水,指尖捏着研磨好的山黄皮药汁,凌空速写,道道正阳药纹落地生根,在院中结成一圈金色药光结界。
刚烈的正阳药气瞬间撑开黑雾屏障,将漫天侵蚀而来的瘴气触手硬生生隔绝在外。
黑玄仰天狂吠,通体黑毛炸开,镇煞神兽威压尽数释放。它不惧阴毒噬身,纵身扑入黑雾之中,獠牙开合之间,尽数咬碎逼近的零散瘴丝。黑狗镇阴、黑爪破邪,寻常阴煞触之即溃,是近身清秽最锋利的刃。
孙玉国见我药阵成型,面色骤沉,厉声喝斥:“螳臂当车!区区山野草药,也敢破我十年煞道!”
他双掌翻飞,催动毕生邪力,操控瘴煞巨影轰然压落。
黑雾巨影铺天盖地碾压而来,无数残魂人脸狰狞嘶吼,瘴气凝成漆黑巨掌,带着吞山蚀地的威势,狠狠拍向我们的药阵结界。掌风所过之处,草木成灰、泥土黑化,阴毒腐蚀之力恐怖至极。
轰隆——!
巨掌砸落结界,金色药光剧烈震颤,药纹明暗不定,整座院落地动山摇。
我立于阵眼中心,道气灌入药草,掌心山黄皮枝叶骤然爆发出刺眼金光。
辛温药性浩荡四泄,苦燥之力专破浊阴,散瘀之功直拆煞体!
阴瘴属浊、属湿、属阴毒,而过山香纯阳破浊、刚烈祛瘀,二者相撞,如同烈火烹冰、正阳灭秽。
黑雾巨掌接触药气的瞬间,瞬间滋滋冒烟、消融溃散,霸道阴毒被层层瓦解、寸寸破碎。
“不可能!”孙玉国瞳孔骤缩,满脸难以置信,“普通本草,怎可镇压百年阴煞!”
我冷眼俯瞰惊慌失措的邪医,声音冷彻雨夜:
“你只知假药聚阴养煞,贪捷径速成,却忘了百草天性不可逆。山黄皮生来破湿除瘴、驱阴散毒,你以它之名养鬼饲邪,便是本末倒置、自寻死路。”
药道真理,从来如此。
邪药作假只能惑人一时,正统药性方能镇煞千秋。
我抬手一挥,将手中山黄皮尽数撒入半空,道气催动之下,万千枝叶化作金色药刃,密密麻麻、铺天盖地,朝着瘴煞巨体穿刺而去!
金刃入黑雾,如斩浊秽、如破阴邪。
瘴煞巨影剧烈翻滚、痛苦嘶吼,庞大的身躯被药刃穿透千疮百孔,无数依附其上的村民残魂被正阳药气净化、剥离、解脱。那些被假药禁锢数年、被古井蚕食的生魂怨气,在正统药道之力下,尽数消散。
黑雾飞速稀薄,臃肿煞体层层溃散,孙玉国耗费十年培育的湿瘴凶灵,转瞬濒临崩碎!
绝境之下,孙玉国彻底癫狂,露出最后的歹毒底牌。
“我不成道,尔等皆陪葬!”
他猛然掐动邪诀,不控煞灵、不护己身,反而引动全村村民的残生阳气,强行灌注煞体!
我瞬间看破他的阴毒算计!
全村村民看似苟活至今,实则魂魄早已被古井锁链绑定,人人都是阵眼养料。孙玉国要榨干全村最后一丝阳气,引爆残煞,以整村覆灭为代价,拼死搏杀!
院外全村百户民居,同时传出凄厉痛呼,家家户户门窗震颤,青黑瘴丝从屋内疯狂抽出,隔空汇入古井煞体。濒临溃散的黑雾瞬间再度暴涨,煞气暴涨数倍,凶威滔天!
赵阳心头大震:“师父!他要屠村同归于尽!”
“愚恶之徒,无药可救,无道可渡。”
我眼底最后一丝姑息彻底消散,行医半生,渡可渡之人,斩必斩之孽。
全村村民数年知情沉默、自愿饲煞、助纣为虐,人人是受害者,亦是作恶人,无一人无辜,无一人值得怜悯。
孙玉国以为引爆全村阳气便能翻盘,殊不知,这是他最大的败笔。
湿瘴煞灵本是浊阴之体,阴盛阳衰方能长存。强行灌入生人阳气,阴阳对冲、药性互逆,只会让煞体本源彻底紊乱、自行崩毁!
这是极限赌命,也是自取灭亡。
“婉儿,封井锁阴!黑玄,绞碎残瘴!赵阳,定药固阵!”
我沉声落令,终局杀伐开启。
林婉儿纵身掠至井口,药刃横劈,一道金色药气屏障死死封住古井洞口,截断所有阴瘴源头,杜绝煞气再生。动作干脆利落,杀伐果断,不留一丝余地。
黑玄冲入翻滚黑雾,神兽之力全开,利爪撕裂层层瘴雾,疯狂绞碎紊乱的煞体残躯,阴邪秽气遇之即灭、触之即溃。
赵阳稳守药阵根基,药眼通明,不断修正药纹轨迹,稳住整片正阳结界,不让一丝阴毒外泄流窜。
我踏步凌空,掌心凝聚最纯粹的过山香药性,辛温破阴、苦燥屠浊,一掌径直拍向瘴煞核心!
“药归本性,道定阴阳,诸邪散尽,阴孽俱消!”
轰隆——!
掌力贯入煞体核心,正统药性彻底贯穿阴邪本源。
紊乱暴涨的黑雾骤然停滞,随即从核心开始寸寸崩碎、汽化、消散。
那尊盘踞青溪村十年、吞魂噬灵的湿瘴凶煞,在绝对药理正道、杀伐道力之下,彻底瓦解、灰飞烟灭!
漫天黑雾散尽,雨夜重归清明。
古井不再翻涌阴气、不再呢喃鬼语,只剩一口干涸老旧的普通石井。
缠绕全村的青黑瘴丝尽数断裂、消融,村民身上的阴毒枷锁彻底解除。
后院之中,只剩面色惨白、气血尽枯的孙玉国孤零零立在原地。
十年布局一朝尽毁,毕生邪道化为泡影,他浑身邪力被药性尽数冲散,形同废人,狼狈不堪。
他死死盯着我,双目赤红,嘶哑不甘:“我十年心血……为何败于一味寻常本草?”
我居高临下,目光冰冷无波:
“你败的不是药,是心。
药无正邪,人心有善恶。
你弃正道行医之仁,走邪药饲煞之孽,逆天而行、背药之本,从始至终,必败无疑。”
雨势渐歇,迷雾散尽。
阴局已破,瘴煞已屠,邪医已败。
但我心知,故事远未结束。
全村沉默的愚恶、数年纵容的罪孽、人人为自保而饲邪的因果,尚待清算。
青溪村的夜,清算才刚刚开始。
第五章 浊尽罪彰,天罚归民
雨歇雾散,夜破沉阴。
古井滔天黑瘴彻底崩碎的那一刻,压在青溪村头顶十年的阴翳,终于被一味过山香彻底扫空。后院死寂狼藉,黑雾散尽、邪音断绝,曾经翻涌不绝的阴毒水汽、呢喃鬼语、蚀魂瘴气,尽数消融在正阳药气之中。
狂风骤停,细雨收声,天地间只剩下纯粹清冷的夜风,穿院拂堂,吹动满院残存的药香。
我立身庭院中央,周身道气敛尽,眼底无喜无悲,只剩一片寒凉清明。
十年阴局,煞灵已屠,邪医已败,药障已破。
孙玉国瘫跪泥泞黑土之上,浑身气力被正阳药性彻底抽干,邪道根基寸寸溃散,满头黑发一夜霜白。他双手撑地、身躯颤抖,望着空空如也的古井,望着漫天消散的瘴雾,眼底装满癫狂、不甘与彻骨绝望。
十年蛰伏、十年养煞、十年布局、十年造孽。
他弃医从邪、逆药行道、以村为坛、以人为饵,赌上毕生大道,妄图借梅雨阴瘴、假药灵机一步登天。
到头来,终究败给一味山野最寻常的正阳本草。
“为何……”
他喉间发出破碎沙哑的低吼,状若疯魔。
“我以百人生魂养煞,以十年天时布道,明明只差一步,便可超脱凡俗、执掌阴灵……为何败在区区过山香之手!”
我缓步走到他身前,脚下黑泥腥臭,尽是积年阴毒残渍。
“因为你从一开始,就弄错了百草大道。”
我声音清淡,却字字如铁,震彻整片破败后院。
“山黄皮辛苦性温,生来破浊、散瘀、利湿、解毒,是天地专为湿浊瘴气所生的镇邪良药。它长于岭南最阴湿贫瘠之地,耐受瘴毒、克尽阴邪,天生为清浊而来、为镇煞而生。”
“你强行颠倒药性、真假混用,以甜腻假黄皮聚阴养鬼,以正阳真药独善其身,逆天理、悖药性、乱阴阳、欺天道。”
“你以为是借药成道,实则是以孽养魔。药可渡人,不可饲恶;道可修身,不可屠民。你的败局,从你第一次把假药递入村民手中时,便早已注定。”
孙玉国浑身剧震,张口呕出一口黑血,毕生邪力彻底溃散,再无半分翻盘可能。
林婉儿收刃立侧,身姿冷肃,药刃之上无半分血污,却镇尽十年阴邪。
赵阳闭目调息,药眼缓缓闭合,方才看破全盘阴局、直视煞灵本源,耗损极大心神,却也彻底通透了药分阴阳、人心定善恶的至理。
黑玄蹲踞井口,昂首吐息,镇煞神威未退,依旧死死锁着古井残余的微弱阴气,杜绝一切死灰复燃的可能。
局破、煞灭、医邪伏法。
寻常游方道人,到此便该功德圆满、救人渡世,带着一身美名飘然离去。
可我行医三十年,见惯人间诡诈、人心阴秽,早已不信世俗愚善。
我抬眸望向村内街巷,目光穿透家家户户紧闭的门窗,一眼看破所有藏了十年的肮脏真相。
此刻,缠绕全村的瘴丝尽数断裂,阴毒枷锁彻底解除。
屋内的村民,浮肿渐消、青纹褪去、魂魄归位,尽数恢复清醒。
他们终于摆脱瘴气迷困、摆脱假药蚀魂、摆脱傀儡麻木。
他们恢复神智、恢复感知、恢复良知。
也恢复了全部记忆。
十年夜夜梦魇、年年蚀体、日日吞阴、岁岁饲煞。
刘二惨死成傀、邻里无声失踪、夜半鬼巡街巷、古井吞魂噬灵。
他们不是无辜受难的村民。
他们是全员知情、全员沉默、全员纵容、全员共孽的帮凶。
最初数年,便有人察觉药味诡异、身体异变。
最初死人之时,便有人听见夜半尸行、知晓村子闹鬼。
最初瘴气泛滥之时,便有人看破药不对症、假药聚阴。
可他们无人敢言、无人敢查、无人敢拒。
他们贪恋孙氏药铺真药镇宅的安稳,畏惧古井阴煞索命的恐怖,贪图短暂苟活,选择闭眼、闭口、闭心。
他们默认献祭旁人、默认年年饲邪、默认以全村人命,供养孙玉国的邪道大道。
弱者的沉默,从来不是无辜,是最丑陋的同恶。
夜色静谧,村内渐渐响起细碎的哭声、懊悔的叹息、惶恐的低语。
清醒后的村民,终于直面自己十年的懦弱、自私、麻木与罪孽。
有人痛哭流涕、跪地忏悔;有人瑟瑟发抖、惶恐不安;有人掩面痛哭、悔不当初。
可世间道律,最不讲迟来的悔悟。
阴债已种、生魂已蚀、罪孽已成、因果已定。
我转身俯视瘫跪在地的孙玉国,淡淡宣判他的结局:
“你以药造孽,以术屠民,十年阴煞、百桩命债,尽数归你。”
“邪道尽废,肉身存残,余生困于此地,日日看村人赎罪、夜夜听阴魂索债,不死不活、无尽煎熬,是你最终果报。”
孙玉国面如死灰,彻底失去所有挣扎力气,瘫倒泥地,形同活尸。
我不再看他,抬手示意,带弟子与黑玄转身离院。
走出药铺的那一刻,晨光微熹,穿透层层云翳,洒落青溪村大地。
十年不见天日的山村,终于迎来朝阳。
天光透亮,照尽一切阴暗龌龊。
村口街巷,挤满了面色惨白、满脸悔恨的村民。
他们看着我们师徒,眼神混杂着感激、惶恐、羞愧、畏惧。
有人扑通跪地,含泪叩首,求我超度、求我宽恕、求我庇佑。
有人痛哭哀嚎,祈求百草神明原谅、祈求道长开恩、祈求罪孽消散。
我立在晨光之下,冷眼扫过百人众生。
“我可破煞、可屠邪、可清瘴、可镇鬼。”
“唯独不可渡自作孽人。”
我声音不高,却清晰落进每一个人耳中,字字冰冷,断尽所有侥幸。
“这场十年阴局,孙玉国是始作俑者,而你们,是成全恶孽的千万帮凶。”
“你们明知药能养鬼,偏日日吞服;明知邪能屠村,偏年年纵容。”
“你们以沉默护恶、以自私饲邪、以懦弱养煞,换十年苟活安宁。”
“天下没有白嫖的安稳,人间没有不偿的罪孽。”
“邪医可诛,阴煞可灭,人心之恶,天道难消。”
话音落地,清风扫村。
曾经缠绕全村的甜腥阴气彻底散尽,取而代之的是山黄皮最清正、最凛冽的纯阳药风,吹拂街巷、涤荡山河。
天道清算,从不偏袒。
从此,青溪村再无梅雨瘴雾、再无古井凶灵、再无假药害人。
但每一户人家、每一寸土地、每一缕风里,都永远留着十年罪孽的印记。
他们余生岁岁年年,将永远活在愧疚、悔恨、恐惧与自责之中。
无鬼作祟,无心可安。
无煞缠身,无夜能眠。
这便是——浊尽罪彰,善恶终偿。
我不再停留,转身迈步,踏晨光而行。
林婉儿、赵阳紧随身后,黑玄昂首开路。
远山青翠,药香漫漫。
人间百草,可医百病,可屠万邪。
唯独难医人心贪愚、难渡自作孽障。
我李承道游方天下,医鬼医邪医百草,
从不渡愚,不恕恶,不留慈悲予无心之人。
前路漫漫,下一味药,下一桩人间诡孽,静待相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