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太过震惊，孔昭意一时之间僵在原地。
心中虽然有所猜测，可当这猜测被证实的时候，她还是难掩震惊。
对面的老人好像并不在意她的震惊，只是低下头，对着杯口轻轻吹了吹浮在表面的茶叶。
水中馥郁的能量缓缓融入他的体内，鬓边花白的发丝颜色逐渐加深，像是正在返老还童。
一杯茶水饮尽，整个房间里竟然都缓缓弥漫着一股极细微，却让人隐约能察觉到的花香。
——是槐花的味道。
孔昭意忽然意识到，空间里那棵青华山古树可不就是一棵槐树么！
老人捧着茶杯，抬眼望向孔昭意，脸上依旧是慈爱的笑容。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横跨了无数岁月的厚重。
“好了，孩子，你得趁着我的树身还在你空间里的时候，抓紧问你想知道的事情。”
“再等下去，我和树身的能量连接断开了，就说不出了。”
孔昭意回过神来，张了张嘴，却一时之间不知道应该从何处问起。
想了想，她问出了第一个问题。
“你到底是什么？”
像是早有预料，坐在对面的老人放下手中的杯子，朝着孔昭意伸出了一根手指。
她愣了一下，然后鬼使神差般地探着身子，将自己的额头贴向对方的指尖。
一阵细微绿光闪过，孔昭意的眼前忽然浮现出许多画面。
那或许是在蛮荒时代，孔昭意此时觉得自己像是一棵树。
她的周围全是茂盛的植被，桫椤撑开比小山还大的羽状叶片，鳞木的树干直插入云霄。
站在这片无边无际的绿海之中，脚下的黑土松软得像是浸饱了雨水的棉絮。
阳光从层叠的浓绿里砸下来，碎成一地晃动的光斑，空气中飘着的是孢子和树脂的气味。
每一次有风掠过林梢，都带着浓厚的草木气息。
这里没有炊烟，没有石斧，甚至没有半点属于人类文明的痕迹。
只有风，只有漫无边际的草木，只有大地的呼吸。
视线向外望去，体型巨大样貌各异的食草动物在林间慢悠悠地移动着。
有的体型像牛，有着锋利的角，身上的毛又很像绵羊。
还有一些长着纤长的脖子，四肢却十分粗壮。
它们厚重的蹄子踩在腐叶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每一次抬脚，地面都跟着轻轻震颤。
孔昭意只觉得十分新奇，不住地盯着这些没见过的动物瞧。
它们有的伸着脖子啃食着高处的蕨类植物，有些低头拱开腐叶和土层啃食着深埋地下的根茎。
巨大的尾巴随意扫过，便能将半人高的灌木碾碎。
这些动物的神态十分悠闲，完全没有察觉到阴影里早已蛰伏的危险。
忽然，灌木丛猛地炸开。
一头形似剑齿虎体型却更大的肉食巨兽从阴影里猛地跳出来。
尖锐的獠牙在阳光下闪着冷光，带着腥风直扑向附近那头落单的食草动物。
那头食草动物受到惊吓却并没有当即逃离，反倒猛地转身直面那头掠食者。
厚重的梯子狠狠砸向地面，震得周围的碎石都跳了起来。
它头上的角像是两根坚硬的石柱，像有万钧之力一碗，朝着那肉食巨兽顶去。
可对方能站上食物链顶端，也并非等闲之辈，一个灵活地侧身便躲开了尖角冲击。
与此同时，它的利爪也顺势在食草动物的侧腹撕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
大战一触即发，没有一边倒的碾压，这是两个举手之间势均力敌的死斗。
肉食巨兽的尖牙总能精准地咬向对方的喉咙，可食草巨兽也并非毫无自保能力。
密实的卷毛下，是坚硬厚重的肌肉，即便被尖牙咬住，也能硬生生扛下。
食草巨兽凭借自己的体型优势不断朝着肉食巨兽冲撞，逼得对方不得不全神贯注地躲避冲击。
因为稍有不慎，就会被如山一样的草食巨兽撞飞、碾压。
但躲避的同时，肉食巨兽也会十分不甘心地用自己的尖牙利爪在那厚重的身体上留下交错的血痕 、伤口。
地面上满是巨角和厚重的蹄子犁出的沟壑，交错、混乱。
泥土和草屑混着双方的血沫四处飞溅，就连周围稍矮些的植物都被着狂暴的气流和冲击连根拔起。
不知缠斗了多久，肉食兽的动作渐渐慢了下来，它胸口剧烈起伏，沾满血沫的獠牙再也没有力气咬出致命的一击。
最后它不甘心地低吼一声，盯着近在咫尺的猎物看了几秒。
终于，它拖着同样伤痕累累的身躯，转身一步步消失在了密林深处。
那场惊天动地的搏斗终于安静下来。
那头草食巨兽还站着，却再也没有了之前的从容。
它浑身布满深可见骨的爪痕和牙印，温热的血顺着粗糙的皮肤不断往下淌，染红了脚下大片的黑土。
它巨大的身躯晃了晃，像一座正在缓缓倾倒的山，步履蹒跚地朝着孔昭意所在的方向走来。
每一步都沉重得让地面发颤，它的呼吸粗重得像呼啸的风。
这让孔昭意情不自禁地紧张起来，心都提到了嗓子眼里。
她已经完全把自己带入了这棵树的视角，生怕这头巨兽在历经苦战之后，要拿她补一补身体。
好在，孔昭意担心的事情并没有发生。
最后那头食草巨兽只是走到了树根旁，便再也支撑不住，轰然倒下。
树叶被震得簌簌落下，盖在它沾满血污的躯体上。
它的眼睛半睁着，胸膛的起伏越来越微弱，最后几乎没了动静。
温热的血液在腐叶上漫开，像一条暗红的小溪，慢慢渗进孔昭意脚下的土壤。
她似乎感觉到了，土壤下，扎在黑暗里的根须轻轻一卷，便接住了那股滚烫的、带着强烈生命气息的液体。
那不是水的清润，不是泥土的温凉，是跳动的、滚烫的、属于另一个庞大生命的力量！
——这是生命最原始、最浓烈的味道！
那一刻，风停了。
孔昭意只觉得自己站在亿万年前的蛮荒里，根须里淌着巨兽的血。
下一秒，她却忽然意识到自己不只是一棵安静站着的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