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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年男人成了一个普普通通的人,换了其他人来照顾卢卡。

卢卡状态实在是太不好了,他无法抗拒这种潜移默化的侵扰,开始接受现状,又不甘就这样接受。

不知过了多久,当他再一次睁开眼睛时,发现自己的位置从楼上变成了楼下,混在了那群参与舞会的人中间。

没有人勉强卢卡,不愿意的话,就去到一个稍低的位置。

找不到前进的方向,又失去了离开的路,卢卡徘徊着,徘徊在舞会上。

身边有很多人想要拉住他的手,想要和他一起载歌载舞。

曾经感受到的快乐与幸福,得到的那一点关怀。

化作了绵绵不绝的胶水,封住了卢卡辩驳的口,限制他挣扎的手。

“算了吧。”

另一位温文尔雅的中年男人劝他,

“从一开始我就说过,只要你愿意,人生可以变得很顺遂,我从未薄待过你,实验室何曾对你封闭?”

“我很害怕你出事。”

雍容华贵的贵妇抹着眼泪,

“你若是同你父亲那样,在这条路上死不回头。那我怎么办?我岂不是养出了一个重蹈覆辙的孩子?”

他们牵起卢卡僵硬的手,拉他去舞会中间旋转。

爱确实比恨更有用。

卢卡仍然说不出话,却没法像之前那样,用沉默的瘫软来作为自己的回答。

他一言不发,顺着力道踩起舞步。

周围的人纷纷散开,开始鼓掌,恭喜新成员的加入。

卢卡似乎听到了谁失望的叹气,好像是最初的那个引路的人?

他好像没能在这座华美的宅邸里坚定选择什么。

而是失去了抉择的能力,默默被同化。

卢卡有什么反抗的机会呢?

没有了。

他越来越缄默,不吃,不喝,只是被熟悉的手牵着往前。

卢卡越发消瘦了,宽大的长袍套在他身上,像是给骷髅架子蒙上了一层黑布。

他终于在舞会中一个踉跄着摔倒,让周围的人群受惊般散开。

唯有那位雍容华贵的贵妇跪倒在地,流下了眼泪:

“你要什么,你告诉我你到底要什么吧。”

卢卡不答,虚弱望着她。

他明明不认识这个女人,为何这个人会为他而哭?为何他也有心酸落泪的冲动?

“你就不能服一次软吗?”

贵气的妇人哭泣,

“就当是为了我。”

福至心灵,卢卡怔怔道:

“可是,是你让我不要学你的。”

是你不要让我学你的温顺,学你的忍让,学你被枷锁缠身,最终一口一口被咀嚼完所有的血肉。

为什么现在又要劝我低头?

以爱的名义吗?

这不是那份他曾经收到过的关怀。

卢卡在此刻感到那层胶水消失了,骤然清醒了一点。

他意识到拉着自己跳舞的并不是曾经给予过他关爱的人,不过是两个似是非是的替身。

这座宅邸,这些人,将卢卡曾感受过的爱赋予到了其他人心中,让他们来如家人般爱着卢卡。

毕竟教内的兄弟姐妹,皆为一家,这是发自内心的意思。

被揭穿的长袍女人面露悲悯。

她企图告诉卢卡,现在她已完全理解,接受一个来自母亲的爱了。

她所传播出的,与巴尔萨克夫人不会相差太大。

但是卢卡已经闭上眼睛,再次拒绝跟所有人沟通。

舞会还要继续,摔倒的卢卡被抬至一边,那位长袍女人跟了上来,用打湿的凉巾擦拭着卢卡苍白的嘴唇。

冰冷的眼泪掉到了卢卡的脸上,她低声劝哄着,一直说到嘴巴发干。

“进了这里就出不去了,何苦?”

女人哭道,

“外面的荒野那般苍凉,留在这里多好。即使你不愿做决定,也可享用这里的食物,大不了一辈子不出去。”

卢卡的记忆又混乱了。

他一会想起母亲的话,一会又发自内心感到在哭泣的女人,是真的为他痛苦着。

他再次失去意识,浑身软绵绵的,越发无力。

这就是卢卡的回答——

若是出不去了,他宁愿一辈子止步于此,也不想饮用美酒,晕头眩脑,糊里糊涂过完这一生。

从楼上到楼下,再到于楼下也闭上眼。

卢卡感觉自己失去了最后的呼吸,却未能得到解脱。

他的灵魂被宅邸那些潜藏于黑暗中的眼睛捕捉,变成了一只性格与活力和周围同伴截然相反的黑猫。

大部分的黑猫都能化为人形,像是使者,又像是侍者,四处忙碌着传达着来自黑暗的消息。

卢卡依旧拒绝做事,只是懒懒躺在房间的某个角落,在墙角窝上一整天。

就这样吧。

那些曾经坚硬的,浩大的,无法企及的梦想和没有走完的路。

都化为了宏大回响中那一声再也泛不起涟漪的叹息。

即使是这样,卢卡化为的黑猫依旧在接着虚弱下去。

他把所有时间都去寻找自己所丢失的,获得的是持续空白的记忆。

找啊找,找啊找。

漆黑之眼所许诺的永恒拉长的一瞬之爱,让卢卡找回的,全是有关爱的零碎。

从母亲的关心,再到老师的指导,还有那极其少见的,一家三口平和相处的时候。

卢卡越来越频繁回忆那个最爱他的人,自称为妈妈的人类女性。

“卢卡斯,我找到你了哦。”

在麦田里,在书房里,在餐桌下,那双手伸了过来,牵出懵懂的孩童。

“妈妈好厉害,视线非常锐利。”

从小就傲气皮实,拥有众多奇思妙想的小卢卡斯拍手,

“藏在哪里都会被找到,那下次我要变成小动物,我不信妈妈还能找到我。”

“欸?可你成了小动物,要是变不回来了,我岂不是就要养一个动物孩子了?”

那双温柔的手点了点他的鼻子,

“那也可以吧,我愿意养你一辈子。”

可是眨眼之间,卢卡斯越长越大,已经不是适合在家里四处玩耍的年纪。

每周三的物理交流课,他一场不落。

望着稚嫩脸庞上的欢喜和期待,女人那双因丈夫而忧愁的眼睛更是染上了点点泪光。

母亲没说什么,耐心照顾着孩子的起居,整理那些复杂的计算本。

当家庭矛盾爆发,那个已经下定决心追求理想的卢卡斯很忐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

“我希望你不再研究这些。”

母亲开诚布公,

“而是上一个好大学,研究实实在在的那些项目,不再浪费精力在这上面。”

卢卡斯沉默不语,不敢顶撞,也不想放弃。

母亲看出来他的心中所想,含泪:

“宝贝,答应我好吗?我真的很害怕你变成你父亲那样的人。”

“不会的。”

卢卡斯轻轻开口,

“不会的,妈妈。”

“我无法放下那个理想,妈妈,我只能向你保证——”

“即使这是飞蛾扑火,但燃烧的只会是我一个。”

那场谈话再无后续,一直到卢卡斯成了卢卡,都不清楚母亲沉默时在想什么。

大约是不舍,不赞成的吧。

没有谁能够眼睁睁看着自己所爱的人成为那只飞蛾。

卢卡猫在墙角扫了一下尾巴,短暂的回光返照让他想起了很多事,空寂了许久的心上有了些反馈。

很快,又沉寂下去了。

只余一个融不进舞会,上不了二楼,即将被要扑的那场火烧尽的灵魂。

一双冰冷的手捞起了软绵绵的卢卡。

卢卡睁不开眼,只能感受那个已经没有温度的怀抱,那僵硬的手指。

一如多年前,母亲咽气时留给他的最后感受。

这让他很不舒服,他想奋力挣扎,拼尽全力也不过只是抬起了手臂,又无力放下。

即使是这样的动作,也让卢卡的消耗加剧,眼皮愈发沉重。

“嘘,不要怕。”

陌生的女性声音在头顶上响起,言辞透着诡异的熟悉,

“不要怕啊,孩子,我是妈妈。”

骗人,巴尔萨克夫人不信奉漆黑之眼,不会加入这里。

可她又没骗人,在感恩分享,同为一家的教义下,她们得到了巴尔萨克夫人对卢卡斯的那颗心。

爱被拉为永远的一瞬时,父母比任何人都希望孩子能够安稳度过此生,无惧无忧。

但安稳的前提是活着,飞蛾扑火将死,伤心的不止一个。

“你不是……”

卢卡还在反抗。

“不,我是。”

那个声音轻轻柔柔道,

“你看,就算你变成了一只小猫,就算你藏在最不起眼的角落,我还是找到你了。”

冰冷的亲吻落在后脑勺,她道,

“妈妈说过的,可以不用学我,你自由了。”

宅邸的大门打开了一条缝,往外是寒冷刺骨的荒野,往里是温暖热闹的大厅。

那只冰冷的手是多么的不舍,迟迟不肯放下。

但卢卡已经迫不及待跳了下去,奔向那片自由但艰辛的野地。

他终于不用被局限在一块地方,他发了疯似的向前,原先虚弱的身子也意外的逐渐有了力气。

卢卡往后看了一眼,看到那座房子依旧矗立在荒野之中,看到门口的那个人没有离去。

对方的面容是一位普普通通的中年女性,又在某个瞬间真切的像着母亲。

卢卡收回目光,扭头向前跑着。

他渐渐褪去了黑猫的皮囊,找回了为人的模样。

这路上他越过了一片麦田,越过了童年。

他从她已经定格的世界路过,收获了母亲与那个曾经无忧无虑的孩童最后的交谈——

“妈妈,我们要去哪儿?”

“我想去一个幸福的地方。”

“啊,这世界上还有那样的地方吗?”

“你幸福的话,妈妈想去的那个地方就出现了哦。”

孩童闻言露出了羞涩的笑容,撒起娇。

卢卡嘴唇微动:

“对不起,我没能成为你想让我成为的那种人。”

向前的决心让他跑过了所有好与坏的过去,过去没有阻止,只回赠了他最珍贵的礼物,

“你不必道歉,虽然你没有长成我期望的人,但那有什么关系呢?”

“就算你变成了一只小猫,变成了一只小动物,妈妈也会养你一辈子的。”

养育不是为了挟持孩子的人生,是为了成为孩子的后盾。

卢卡所要面临的荒野仍然没有尽头,他知道。

可丢失仇恨的他再不会因为苦累选择推开一座宅邸的大门了。

仇恨使他活着,爱使他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