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个极其让人心动的提议。
现实处处让人碰壁,令宝石蒙灰。
在内心惶惶无助的时候,每个人或许都想有一个自己的避风港。
何况温迪与卡米拉之间,还有一个有关“理想国”的约定。
稚嫩的她们宣扬总有一天,她们会在云上建立一个理想国。
那里人人平等,无论出身,不分贵贱,所有人的理想都可以获得同等的赞扬,自由发展。
那是孩子们的梦,是疲惫的科学家们深夜的笑谈。
如今,卡米拉重提旧事,语气认真:
“他们强调恩典同享,强调友爱同胞,追求转化更多‘至新的人’,前往一个崭新的‘新世界’。”
“温迪,这不就是我们曾经畅想过的理想国吗?”
“这些人不懂我们研究的价值,我们干脆弃明投暗,抓住黑暗之中抛下的那根绳索吧。”
卡米拉越说越激动,一把拽住了温迪的手。
温迪没有挣开她的手,脸上的表情晦涩难明。
在那一刻,气象学家略略有些心动。
理想国啊,多么美好的词汇。
放在以前,她肯定答应下来。
但就像查尔斯隐隐约约中记起了阿尔伯特已经死于飞行事故。
温迪也慢慢想起了一些事。
譬如,卡米拉已经离开了。
她们无法在现实里找到理想栖居的地方,迫不得已将论文让给男同事署名发表。
心灰意冷的卡米拉回老家结婚生子,不再做一个“疯女人”了。
但卡米拉仍然在暗地里支持着温迪的学业,怀了孕还寄出手里攒下的钱,叮嘱温迪一定不能放弃。
“卡米拉,我接到了家乡的来信。”
温迪垂下眼,看着卡米拉粗糙的手,
“他们说你和我母亲……出事了,命不久矣,急需一笔钱。”
“幸好当时我出了一趟差赚钱,手头还算宽裕,及时挽救了你们。”
“但我仍然在想,想一件事。”
“假设我没有幸运的得到那份工作,我的天赋没有被人看见,那么我或许就要失去你们了。”
“而卡米拉,生活本来不需要我去这么努力奔波劳碌的,要知道发表了我论文的那位先生,名利双收。”
恨吗?
是恨的,恨自己的成果被他人拿走,恨这个世界的不公。
“所以后来我接到了一封邀请函,邀请函上邀请我参加一场科研盛会。”
温迪陷入了回忆之中,那是最初她来到庄园的理由之一,
“主办方向我承诺,来参与这场科研盛会的人,必然都是不可多得的天才。”
“庄园不看他们的出身,不看他们的性别,不看他们是光鲜亮丽的还是落魄灰暗的,家里权势如何,统一将其称为‘科学家’。”
“主办方说这里没有限制,大家各凭本事,最后的胜利者将得到一个问题的解答,一个心愿的实现。”
温迪轻轻吐出了一口气,
“我来到这里,是因为这里承诺了平等的竞争,不以外物定贵贱。”
“我由此决定带着多年的疑虑、困惑,带着理想国到底在何方的提问,参与这场游戏。”
“卡米拉,我已经找到答案了。”
卡米拉闻言,不相信:“你在凡俗之中找到了理想国?”
温迪摇头,
“不,是我确认了理想国的不存在。”
这句话一出,卡米拉顿时安静下来,眼神复杂望着温迪。
亲口否定自己过去的心愿,这是不是意味意志终于在现实这个庞然大物前低下了头?
比起嘲笑,卡米拉承认,在此刻她心疼温迪。
“云上的理想国只永远存在于云上,是不会降下来,沾染到泥土污秽的。”
温迪却没怎么气馁。
她看着卡米拉,眼角弯弯,露出一个笑,
“我曾经很痛苦,很愤恨,恨自己的着作,需要让别人来宣读才能问世。”
“他要补偿我一笔钱,被我拒绝了,因为我心知肚明,如果我接下了那笔钱,就意味着这是一桩银货两清的交易。”
“我固执保留了论文的原件,保留着我与亨利先生只约好代为发表的证据,好像这样,就没有失去自己的气节。”
“卡米拉,那个时候的我是神话里的米诺陶洛斯,被困在了走不出去的迷宫。”
“我没有要钱,但在外人眼里却约等于让出了一切,没有一个人给我走到科学会议上,讲出前因后果的机会。”
温迪释然道,
“我怀揣着怨恨而来,却看到了很多跟我一样,深陷在不同科研泥潭里的人。”
“他们或是没有钱,或是与我一样同为女性,或是要研究的目标,是外人觉得根本不会存在的痴梦。”
“我看到我们这些不被主流科学界承认,视为异类的人彼此争斗,为最后的一点希望打到头破血流。”
“我终于明白,这个世界上是不存在所谓的理想国,也永远不可能有的。”
“即使地位接近的人,亦会为资源厮杀,这就是自然弱肉强食的道理。”
“别说解开疑惑,寻得机会了,最后,连我自己都是侥幸捡了一条命,才逃出生天。”
温迪的话让卡米拉更加不解了。
亲眼目睹了这些,在庄园游戏中心灰意冷,认清现实,怎么可能还想留在泥潭里。
“温迪……”
卡米拉叫了一声,
“那你到底在想什么呢?依我看来,你已经走进了一个死局,却偏偏要待在局中。”
温迪想也没想,答案脱口而出:“为后来者。”
卡米拉神色一动。
温迪深吸一口气:“我在伦敦遇到了一位吉尔曼小姐,她博学多才,似乎通晓世界万理。”
“她是一个很坦诚的人,告诉我,她的部分知识来源于神秘,她因渴望了解更多的秘密而追逐着‘全知’。”
“你知道的,作为一名科学家,对未知产生兴趣再正常不过。”
“吉尔曼小姐并没有因为是个女人,所以不配去信仰,神秘,从不看重性别出身,只要渴求,就给予。”
“那个时候我就心动了,但是吉尔曼小姐劝住了我的想法。”
“她告诉我,万事万物皆有代价,如果我愿意对以后我了解到的一切都守口如瓶,我才能走这条路。”
“不然,我擅自传播过多的知识,反而会引来天大的祸事。”
卡米拉劝晚了,或者说,漆黑之眼来晚了。
彼时的温迪动过交出信仰,换取心灵满足的念头。
她病急乱投医,菲欧娜却看出了温迪真正想要的。
菲欧娜说,选择了神明,就是选择了远离尘世。
自此无论获得什么,拥有了什么,都最好不要让凡人知晓,导致无辜者被神秘卷入。
她的话,让温迪认真想了想。
想自己要的到底是自我的满足,还是为了造福众生。
是了,最初会对气象学产生兴趣,是因为有重要的人死在了突然造访的暴风雨中。
想要一个理想国,不过是因为在研究的过程中遇到了太多的挫折和冷眼。
可是掀开梦想被遮蔽的纱布,温迪看到了最初那个背井离乡去求学的女孩。
“吉尔曼小姐还告诉我,就算她知道的再多,也不可能利用她所了解的去改变这个世界。”
温迪松开了卡米拉的手,
“能够改变世界的,只有生活在世界上的人。”
“我若是进了理想国,我会获得永久的欢欣幸福。”
“可是世上会少一个温迪.福特,少一颗被掩埋的明珠。”
“而我留在现实,留在囚笼之中继续我的研究。或许很久很久之后,在我看不到的未来,有人会在那堆发黄的论文里找到我。”
“这个世界很糟糕,所以这个世界必须得有想改变这一切的先行者。无论成功还是失败,就算无名无份化为冢中枯骨,起码能让后来的人说一句——”
“你看,先辈的经历证明了,我们并不是生来就是愚蠢的,不可教化的。”
“贫穷的人,女人,出身低贱的人,我拥有这么多不被尊重的身份……但历史总会为我正名。”
卡米拉怔怔看着温迪。
温迪道:
“我的未来,是我已经可以看到的理想国。”
“我的理想将在历史长河里,随着时间的冲刷越发璀璨。”
“我想我必须坚持下去,因为每一位后来者或许都会看到我走过的路。”
“我踏过这些荆棘,他们的路就可以宽上一些,直至路宽到所有人都能自在并肩。”
温迪含笑,
“地上就有的方向,卡米拉,你还要邀请我去往云端吗?”
“不。”
卡米拉摇头,是如此的急促,生怕温迪改变主意,
“请继续往前行吧。”
“温迪,不要犹豫而迷茫了。去学习,去研究,去做出更大的成就。”
“掌握知识永远不是目的,而是让其他人看到,我们真的可以拥有更多选择的机会。”
卡米拉没有再去握温迪的手,没有再试着挽留。
她低下头,神情虔诚:
“我是你最忠诚的支持者了,温迪。我发誓,我从不后悔成为一个‘疯女人’。”
温迪与查尔斯没有死在庄园游戏里,以他们的智慧,阅历。
作为年长者,他们最终学会将苦难嚼碎,化为了往前走的动力。
而年轻的特蕾西更是不必多说,她的路压根没有偏移过。
或许在父亲刚刚死去的那段时间,强烈的痛苦和悲伤,逼着特蕾西去想——
如果她不是一个奇才,没有研发出那种特殊的钟表锁芯,是不是就不会招来豺狼。
在最执着的时候,特蕾西甚至企图让钟表倒转,只为了让父亲回来。
然而和其他人最大的不同,是特蕾西真的在庄园游戏里完善了机械心脏。
虽然辛辛苦苦做的机械玩偶毁了,机械心脏始终装不到玩偶的胸腔里。
但邦邦与博士的体验,为特蕾西展现了机械之心的妙处。
这是一项非常伟大的发明,让巴尔克都赞不绝口。
然而这项发明与特蕾西心中所模拟的略有不同。
特蕾西想要的,是父亲的意志回来,引导机器的自主性萌发不过是顺带的产物。
机械之心已经很完美了,但重新造一台机械玩偶,让玩偶和机械之心产生化学反应,塑造属于“父亲”的意识,成了特蕾西的新目标。
其实她知道爸爸再也回不了了。
所谓的塑造出意识,本质上那仍然只是一个傀儡。
可执念已成,特蕾西还有好多好多的事情要做。
这下还指望着让巴尔克从指缝里漏点材料给她,现在好了,得自力更生,从零开始。
幸好特蕾西也不是没有在废墟上盖过屋子,现在不过是再做一遍。
爱丽丝看到了年幼的特蕾西,年少的特蕾西。
看到她趴在满是设计图纸的桌上睡去,房门悄悄开启,父亲拿来了一床毯子。
父女俩什么激烈的话题都没有谈到,没有去讨论理想的边界,也没有劝阻与思考。
老列兹尼克是一名工匠,毕生的心愿就是养育女儿,让特蕾西能够开心,幸福。
他是如此爱着自己的孩子,不愿让对方产生半点的为难。
他允许特蕾西去做任何的事,唯一的反馈就是鼓励。
当截然不同的转速终于达成统一,前行的轨迹,便不会再偏离方向。
纯粹的爱浇灌出了自信张扬的女孩,她早已察觉此处的不对,只是贪恋再一次的相处。
最终,见她依依不舍,目光里藏着怀念,老列兹尼克试着道:
“你想留下来吗?”
“特蕾西,留在爸爸身边,你知道的,我永远不会剥夺你发明的权利,你仍然可以接触你热爱的那一切。”
“我知道啊。”
特蕾西笑眯眯的,
“爸爸最好了,无论我做什么你都支持。”
“但是呢,我有着不能留下来的理由,我的机械玩偶坏了,我得去修好它。”
“而且……”
特蕾西维持不住笑容了,微微低下了头,
“我一直保留着你在爆炸中停摆的那块怀表,我知道你已经离开我的生活了。”
“就算我想留在这里,我也不是陪着真正的你吧。”
特蕾西之前一直沉浸在这美妙的环境里,却是第一个如此尖锐戳破假象的人。
其他的人或多或少都不愿意去承认他们见到的,一定不是本人,而是怀揣着侥幸。
特蕾西是如此清醒,清醒父亲已死,清醒眼前是假的。
她道:
“我的理性让我分辨出来了,但我的感性让我对真相缄默不语。”
“我真的非常,非常,非常想你啊,爸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