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佣欲言又止,不知该不该上前提醒。
自以为还算镇定的梅莉,完全没有注意女佣上错了菜。
“普林尼夫人。”
爱丽丝善意道,
“您需要喝点白兰地吗?我感觉您现在心神不宁,午后休息一会或许能更好。”
“抱歉,非待客时间,我不喜过度饮酒。”
梅莉礼貌道,
“您想喝吗?爱丽丝小姐,我可以做陪。”
眼看着梅莉端起了奶油蘑菇汤,就算是不常在这里的同事都瞧出了不对劲。
但梅莉否认着这一点,她极力想让自己看上去还不错。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再过几年,或许梅莉真的能完美藏起所有不想暴露于人前的稚拙。
陪了一会客人,等到爱丽丝与同事放下刀叉。
梅莉狠狠松口气,几乎是迫不及待告辞。
她独自回房休息,爱丽丝则和同事留在餐厅,共享了一波信息。
窗外的蝉鸣声一段接一段,越发燥热。
太阳在往西,一寸寸挪动,直到天边染上橙色烟霞。
梅莉翻来覆去,许久才真正静下心,或者说闭目闭久出了倦意,终于艰难睡去。
她没能清静一会,敲门声吵醒了梅莉。
“夫人。”
女佣低声道,
“警署来人了。”
警署?好吧,那群脑满肠肥的蜗牛来了,来机械的,贪婪疲惫地进食。
梅莉应了一声,吩咐佣人把人引到会客厅,上一壶好茶与甜点,她马上就到。
“记得叫爱丽丝小姐。”
梅莉盘算着免费的助力不用白不用,特地叮嘱,
“让她先一步进会客厅,免得警官们开始太自在。”
“夫人,爱丽丝小姐就在我旁边。”
佣人道,
“她已经提前去了,请您放心。”
“现在我可以进来吗?我想我可以服侍您快速更衣,梳一个发型,节省点时间。”
等收拾整洁的梅莉来到会客厅,这里的氛围比她想的更融洽。
不止是爱丽丝,同事也在。
两人不仅是记者,还是外地来的,个个能言善辩,处理事情来游刃有余,进退有度。
与之相对而坐的两名警察不由神态轻松,你一言我一语,调侃中夹杂着时不时的笑意:
“……伦敦以前也出过事,很难抓到凶手。”
“东区鱼龙混杂,到处是扒手,小偷,皮条客和伺机而动的人贩子,根本管不过来。”
同事在大谈特谈,俨然是站在警察的角度去思考事情的,
“他们动不动就抛了自己的身份,改掉名字,就像一滴水融入大海,再也寻找不到。”
“乱得要死,街上走动的面孔常常过几天就看不到了,谁能去抓?压根抓不了啊。”
“民众们看不到最根本的问题,那些住在小洋房里,喝着整杯整杯啤酒烤壁炉的人,只会指责办案的人,好像警察必须为社会安全负责似的。”
同事说到这里,举起桌上的茶杯,示意,
“两位可真是不容易啊,这么热的天还要出外勤。”
“我懂我懂,例行询问,你们没有其他意思,我也没有其他意思啊。”
“只是觉得两位很辛苦,来来来,我以茶代酒,敬沉默又辛苦的英雄们一杯。”
肚子比待产孕妇还大的警署人员感动了,端起茶,遥遥碰了个。
梅莉就是在这个时候露面的,她来得正好,警署人员看向她的目光柔和许多,显然是快被两个记者哄成胚胎了。
“这家的主人来了,我也是时候退位让贤。”
同事眨眨眼,放下杯子,做了一个夸张的让座动作,
“来来来,普林尼夫人,不要紧张,这两位先生只是有一些普通问题。”
爱丽丝则起身,一边伸手去搀扶梅莉,趁机提醒对方该塞多少钱,一边道:
“自从普林尼先生去世后,普林尼夫人状态就变得极差,每天都要睡很久。”
“还望二位见谅,勿要放在心上。”
两位乐呵呵的警察看上去很宽和:
“喔,没事的,我们理解,女人失去了丈夫,简直是失去了生命的倚仗。”
“普林尼夫人,您的记者朋友们很有趣,我们完全没有感到在等待。”
说着,警察们眉飞色舞。
戴着面纱的梅莉没有跟着微笑,她在外人面前严格遵守着一个寡妇该做的事。
她先感谢了一番爱丽丝与同事帮忙的接待,然后端庄坐下,如同雕塑安于座上,沉静默然。
两名警察略略收敛了笑意,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里面有点“你瞧”的无奈与取笑意味。
往这里跑了两番,他们也算是对这位普林尼夫人的寡淡无趣多了几分深刻的了解。
不得不承认,现在气氛这么好,除了记者们足够妙语连珠,另一个原因是这两个警察不认为梅莉与杀人案有关。
在这两人的眼里。
梅莉不过是个沉默寡言的无聊保守妇人,除了马上要变得很有钱,没有任何值得多看两眼的地方。
这种想法,在梅莉加入聊天,坐在主位热情招待了两位贵客,顺便塞了一点点“小意思”后。
变成了普林尼夫人踏实可靠,勤劳温和,实属好人啊。
除去房间捕风捉影的传闻,绞死男尸本就与梅莉无关。
她有着充足的不在场证明,所有佣人,包括爱丽丝均可为她作证。
摸了摸口袋里厚厚一叠的丝绸质感钞票,他们咽下最后一口茶水,在名单上划去了梅莉的名字。
“普林尼夫人,看来一切都是一场误会。”
虚情假意的笑脸挂在帽子下,他们和蔼道,
“抱歉,打扰到您的清静了,感谢您配合我们的工作。”
梅莉掀起眼皮,强打起精神。
不同的昆虫有不同应对天敌的方法,在感到威胁时,在不得已的绝境之下,生命有一种选择,被称为拟态。
有些聪明的虫子,可以模仿周围的环境,从而达到隐藏自己的目的。
此刻,梅莉尽力模仿着约书亚,模仿爱丽丝与同事,显得大方热情起来了:
“没有没有,配合警方的调查工作,是公民应尽的义务。”
“我从未做过亏心事,自然不会抗拒守护人民的公职人员上门。”
“相反,我认为我现在生活的辖区未来治安一片光明,这多亏了各位辛劳的工作。”
梅莉留意着。
就像更换了投入的饵料后,聚精会神观察那些被装在玻璃罐里的虫子会有什么反应一样。
她看到两个警察的眉眼舒展,望向她的目光除了感叹羡慕有钱外多了几分愉快。
这一关算不算彻底过去了?
梅莉心想。
太好了,就这样,继续麻痹警方,把温和的毒素注入对方体内,让他们懒洋洋错过一些本该注意到的事。
梅莉从始至终害怕的都不是其他,而是会被郊外男尸的风波波及,从而让快移开了警方视线又回到自己身上。
虽然梅莉在餐桌上义正言辞阴阳奥尔菲斯乱写败坏她的名誉。
可事实如何,她的底子是否干净。
只有梅莉本人清楚,为每一丝多余的视线而担忧。
“那么,我们该走了。”
警察们说出来梅莉最想听的话。
梅莉保持着微笑,点头。
她起身,像上次一样,谦和至极,亲自送人到门口。
大门打开,神情放松的梅莉走下台阶。
因为新一波的流言,房子外面又聚集起了不少抗议者。
梅莉也如上次,采取了无视,用一种得体的姿态送警察们的离开,也彰显自己的胜利。
她微笑:
“两位,请。”
话音未落,梅莉余光捕捉到了一点反射出阳光的寒芒。
如蜂的尾针,尖锐,冰冷,疯狂。
让梅莉在此刻,想起了许多不太友好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