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旭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跨过破洞，一屁股坐在了被撕裂的后排座椅残骸上，还顺带翘起了二郎腿。那双总是半眯着的眼睛，此刻正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前排的两人，尤其是在贝骁的后脑勺上停留了片刻。
驾驶座上的圣撒旦成员头皮瞬间炸开，几乎要跳起来拔枪，却被贝骁一个眼神制止了。
贝骁甚至没有回头，只是通过后视镜与杨旭的目光交汇。
“杨旭先生，幸会。”贝骁的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丝毫慌乱，“没想到我们初次正式见面，会是这种场合。更没想到，您还有钻后备箱的爱好。”
杨旭咧嘴一笑，旋即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哈欠，两只眼睛半睡半醒，好像下一秒便会打出呼噜来。
“这车隔音不错，睡一觉正好！唯一的毛病就是这后备箱太小了，我连胳膊腿都伸不开！”
杨旭说这话确实没毛病，虽然人已经坐在了座椅上，但是后背依旧是弯曲的，他高达一米九的身高在这狭小的车厢内多少是有些许受限了。
“地方小，委屈杨先生了。”贝骁语气依旧平稳，甚至带着一丝礼节性的歉意，“不过，杨先生既然不请自来，想必不是只为了抱怨座驾的空间吧？”
驾驶座上的雇佣兵浑身肌肉紧绷，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关节微微发白，眼角的余光死死锁定着后视镜里杨旭那张懒散的脸。
他跟着贝骁出生入死多年，深知这位老大看似斯文温和，实则手段狠辣、心思深沉。能让贝骁如此“平静”对待的不速之客，绝对不是什么善茬。
杨旭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慢悠悠地从口袋里摸出一条干咸的小鱼干出来塞到嘴里一顿咀嚼。
“也没什么大事。”杨旭似笑非笑地看着贝骁的后脑勺，“我也没什么大事，只是看着阁下眼熟，阁下姓贝吧！”
“贝骁。”贝骁报出了自己的名字，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温和得体的笑容，甚至透过后视镜对杨旭微微颔首，“劳烦杨先生记得，不胜荣幸。”
“贝骁…贝骁…”杨旭咂摸着这个名字，目光却像是穿透了贝骁的皮囊，“怪不得有故人之姿，原来是故人之子！你老子是贝春庭吧！你爹都被枪毙五六年了，你咋还活着呢？”
贝骁脸上的温和笑容没有丝毫变化，仿佛杨旭只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甚至微微调整了一下后视镜的角度，让自己的面容在镜中更加清晰。
“杨先生好记性。”贝骁的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喜怒，“家父确实已经伏法多年。往事如烟，不提也罢。”
“也是！”杨旭嚼着鱼干，突然发出一声长叹，像是吃东西吃到累的烦躁，“我和老贝头也算是朋友吧，我蹲了十年牢，和他在一个地方关着就过了六个月，虽然第七个月第一天他就被拉出去毙了！”
车内的空气似乎因为这句话又凝滞了几分。
驾驶座上的雇佣兵呼吸都放轻了，额头沁出细密的冷汗。
对子议父，不管从那方面来讲都不算是个礼貌的行为，尤其是带着几分揭伤疤的性质就更不会让人感到舒服。
贝骁依旧没有回头，只是通过后视镜凝视着杨旭的眼睛，就好像在听别人的故事。
“杨先生，今天来，就是为了说这个吗？”
“不是！”杨旭挑了挑眉，神在在的说，“人年龄大了总是会不自觉的怀念过去！”
贝骁鼻子一抽，人都要被气笑了。
杨旭今年才堪堪25周岁。张嘴闭嘴的“年龄大了”，配上那张慵懒的脸，怎么听都透着股戏谑。
“如传闻一样！”贝骁的声音依旧平稳，但那股恰到好处的礼节性温度，似乎降下去了一两度，“您的嘴，果然不是张好嘴！”
“谢谢！”杨旭把最后一点鱼干碎屑舔进嘴里，手指在裤子上随意擦了擦，身体略微向前微探了些许，“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就不客套了，反正你那死爹，唠叨的很！能生出你这么个玩意儿来，是有点本事在的！所以…我能动手吗？”
驾驶座上的雇佣兵瞳孔骤然收缩，搭在方向盘上的手下意识就要摸向腰间的枪柄。
贝骁却轻轻咳嗽了一声，“你这是做什么啊？你想摸枪对付杨先生吗？别开玩笑了，你的速度可没有他快呀！”
杨旭挑了挑眉，手一翻，一把手枪就被掏了出来并放在了正副驾驶中间的收纳上。
那把枪，赫然是驾驶座上雇佣兵刚刚还别在腰间的配枪。冰冷的金属外壳在昏暗的车内光线下泛着幽光。
雇佣兵浑身一僵，瞳孔缩成了针尖，他甚至没感觉到杨旭有任何动作，枪就已经不在自己身上了，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
贝骁看了一眼那把手枪，脸上却露出一丝无奈的笑容，仿佛只是看到孩子淘气打翻了水杯。
“杨先生好身手。”贝骁微微摇头，语气甚至带着点责备，“肖恩，我说过多少次，面对真正的高手，拔枪只是找死。把枪收好。”
名为肖恩的雇佣兵喉咙动了动，僵硬地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拿回自己的配枪，插回枪套。
整个过程，肖恩的眼睛一直死死盯着后视镜里的杨旭，生怕对方再有任何动作。
杨旭满意地点点头，重新靠回破败的座椅，双手枕在脑后，姿势更加惬意。
“杨先生，玩也玩够了，也该说你来找我的目的了！”贝骁道。
杨旭斜眼瞥了一眼正在开车的那名雇佣兵，抿着唇淡淡地笑着。
贝骁闭上眼，叹出一口气来，“杨先生，不用担心，肖恩是我的人，咱们在这里说的话，发生的任何事都不会有一丝消息传出去的！这点你放心！”
杨旭嘴角的弧度更深了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弄。
“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杨旭慢悠悠地说，目光在车厢内缓缓游移，“说吧，之前和你在一块的那个瀛国人是谁！”
贝骁微微侧头，透过后视镜，与杨旭的目光在空中短暂相接。
“这个很重要吗？”
“不重要！”杨旭咂了一下嘴，“我不能问吗？”
“能！”
车厢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数秒，只有发动机低沉的运转声和轮胎摩擦地面的细微噪音。
贝骁的目光在后视镜里与杨旭对视着。
杨旭也不催促，只是饶有兴致地观察着贝骁，指尖无意识地在膝盖上轻轻敲击，发出极轻微的、几乎被引擎声淹没的哒哒声。
终于，贝骁率先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寂静。
“他叫东条机英，是瀛国现在东条家族的家主，时年27岁，26周岁！毕业于瀛国早稻田大学法学系，入室境臻化期修行！是我现在背后的金主！”
贝骁说得很痛快，几乎将所有的基本信息都说了个遍。
杨旭听着，手指敲击膝盖的节奏没有任何变化。
“东条，瀛国平安时期平氏，东条平忠的后人？”
“准确说，是庶出旁支。”贝骁纠正道。
杨旭听完贝骁的话，慢悠悠地“哦”了一声，尾音拖得老长，仿佛在品味着什么陈年旧事。
“东条…有点意思。”杨旭歪了歪头，“那家伙，和天师府有什么关系？”
车厢里的空气再次微妙地凝滞了一瞬。
贝骁透过后视镜，清晰地看到杨旭那双半眯的眼睛里，掠过一丝极淡的、却锐利如针的寒芒。那寒芒一闪即逝，快得仿佛是错觉，却又真实地让贝骁后颈的汗毛微微竖起。
肖恩握着方向盘的手不自觉地收紧，指节泛白。
“杨先生为什么这么问？”贝骁的声音依旧平稳，但语速比刚才慢了微不可察的一拍，像是在斟酌词句。
杨旭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笑容却没什么温度。
“你少在这给我装十三啊！你的修为入室境圆满，就算是在华夏，也算是一流的高手，有些东西打眼一看应能够瞧出个八分骨相吧！”杨旭微微顿了顿，“从那个小子的气息，以及走路时惯用的两仪八方步，功法是是天师府的乾虚功吧！我很好奇，一个瀛国人是那里来的玄门功法！你，应该知道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