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林华华把怀里那摞文件夹放在桌上,从里面抽出一份表格,“这是我事先整理的码头案涉案企业清单。上面标注了每一家企业的注册时间、法人代表、注册资本和主要经营范围。有几个企业的信息跟工商登记对不上,我需要你们提供进一步的材料。”
林诚接过那份表格扫了一眼。上面列了二十三家企业,每一家的信息都标注得密密麻麻的。有些条目旁边还画了红色的小三角,表示存疑。
他忍不住多看了林华华一眼。
这姑娘不简单。来之前就已经做了大量的功课。这种工作态度在反贪局里不常见。大部分检察院的人过来对接都是先看材料再提问,她是先做功课再来看材料。主动性完全不一样。
“行。我让档案室把你要的材料全部送过来。可能需要半个小时。你先在这等着?”
“不用等。我先看你桌上这份。”林华华指了指林诚面前摊开的那份初步侦查报告。
林诚把报告推过去。
林华华坐下来翻开报告,从帆布包里掏出一支笔和一个笔记本,开始逐页逐行地阅读。她看得很慢,每看完一页都会在笔记本上记几笔。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只有翻页的沙沙声和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
林诚在旁边处理自己的工作,时不时抬头看她一眼。
一个小时后档案室的人把卷宗送来了。三大箱。林华华看了一眼那三箱材料二话不说就开始拆箱。
她把卷宗按照时间顺序排列在长条桌上,然后从最早的一份开始看起。
林诚注意到她看卷宗的方式跟大多数人不一样。大多数人是按照卷宗的编排顺序从头看到尾,她是按照资金流向来看的。她把每一笔涉及资金往来的凭证单独抽出来,然后在一张大纸上画资金流转图。
箭头从A指向b,从b指向c,从c指向d。每一条箭头上标注了金额、日期和转账方式。
这种画法在刑侦系统里叫”资金追踪法”。一般是经侦的老手才会用。林华华一个反贪局的小科长居然用得这么熟练,让林诚有些意外。
中午林诚给她叫了一份盒饭。林华华吃了两口就放下了筷子继续看卷宗。
下午两点半的时候她忽然停下了笔。
林诚抬头看她。
林华华盯着面前的一份银行转账凭证看了很久。然后她抬起头来,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光。
“林处,你过来看一下。”
林诚走过去站在她身后。
林华华用手指点着那份凭证上的几行字。
“你看这笔钱。蔡成功2015年11月3日通过大风厂账户向农信社吕州分行转入六千万。用途标注的是’过桥资金还款’。但这笔钱在农信社吕州分行的账户上只待了不到四个小时,当天下午两点就被转到了港汇实业的账户上。”
“嗯。”林诚点了点头。
“然后港汇实业在第二天又把这笔钱转到了一个在香港注册的离岸公司账户上。名字叫Eastwind holdings Limited。”
“嗯。”
“林处,”林华华转过身来看着他,“这个港汇实业的实际控制人是谁?”
林诚没有立刻回答。
他知道答案。港汇实业的实际控制人是赵开元,赵立春的小儿子,赵瑞龙的弟弟。这个信息是祁同伟事先告诉他的。
但祁同伟同时交代过,不要让林华华深入触碰赵家这条线。
“港汇实业是一个空壳公司,注册在吕州但实际运营在深圳。具体的股权结构我们正在查。”林诚的回答滴水不漏。
“正在查?”林华华皱了皱眉。“这个案子查了一年多了港汇实业的股权结构还没查清楚?”
“情况比较复杂。涉及到跨地区的企业信息核实,需要跟深圳那边的工商部门协调。”
“那我能不能看一下你们跟深圳方面的协调函?”
“这个……”林诚犹豫了一下。“我需要请示一下祁厅。”
“好。那你尽快。”
林华华把目光重新转回那份凭证上。但她的笔停了。
她没有继续往下画资金流转图。
因为她发现了一个问题。
这笔六千万的过桥资金从蔡成功的大风厂出发,经过农信社吕州分行、港汇实业,最后到了一个香港的离岸公司账户上。整条资金链的流转速度极快,三天之内就完成了全部转移。
这种速度不是正常的商业行为。正常的过桥资金周转至少需要一到两周的时间。三天之内完成全部转移说明这不是在”周转”而是在”洗钱”。
更关键的是,港汇实业这个环节。
一个吕州注册的空壳公司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把六千万转到香港的离岸账户上,这说明港汇实业的银行渠道非常通畅。一般的空壳公司做不到这一点。能做到的只有一种公司——背后有大人物撑腰的公司。
林华华虽然年轻但她在反贪局干了三年见过不少大案子。她的直觉告诉她,港汇实业背后的人不简单。
但她没有继续追问。因为林诚的态度已经说明了一切。
他能回答的会回答。不能回答的他不回答。这说明港汇实业这条线涉及到了一些他不敢碰的东西。
在体制内这种”不敢碰”本身就是一条重要的线索。
它告诉你——这里有雷。
林华华把笔记本合上收进了帆布包里。
“林处,今天先到这儿。我回去整理一下明天再来。”
“好。明天上午九点我在办公室等你。”
“嗯。”
林华华拎着帆布包走出了办公室。走到走廊尽头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经侦支队的大门。
这扇门背后藏着的秘密比她想象的多。
吕州码头案表面上是一个涉黑案件。但资金流转图告诉她,这个案子远比”涉黑”两个字复杂得多。它牵扯到了洗钱、空壳公司、离岸账户和跨境资金转移。这些东西加在一起指向的不是黑社会而是权力。
有权力在背后为这些资金流转开绿灯。
而这个权力的级别可能高得吓人。
林华华收回目光走出了公安厅大楼。四月的阳光有些刺眼。她抬手挡了一下然后走向停车场。
她的车是一辆开了五年的本田飞度。跟她这个人一样低调务实。
上车之后她没有立刻发动车子。而是坐在驾驶座上拿出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在上面写了一行字。
“港汇实业——实际控制人?——与赵家有关?”
写完之后她把这一页撕下来折好放进了钱包的夹层里。
然后她发动了车子驶出公安厅停车场。
祁同伟的棋
下午四点半,祁同伟从省wei开完会回到办公室。
他一进门就看到林诚坐在外面的沙发上等他。
“怎么了?有事?”
“祁厅,林华华今天下午对了一天的账。”林诚站起来跟着他走进办公室。
“说。”
林诚把林华华今天的对账过程详细汇报了一遍。包括她画资金流转图的方法,她发现蔡成功那笔六千万在三日内流转的路径,以及她追问港汇实业实际控制人的细节。
祁同伟一边听一边脱掉外套挂在衣架上。
“她问到港汇实业的时候你是怎么回答的?”
“按照您交代的。我说股权结构正在查需要跟深圳方面协调。她没有继续追问但我感觉她心里已经有数了。”
“嗯。”祁同伟在办公桌后面坐下来。“她有没有提赵家的人?”
“没有直接提。但她问港汇实业实际控制人的时候眼神变了。我觉得她可能猜到了什么。”
祁同伟点了点头。
林华华能猜到港汇实业跟赵家有关这不奇怪。反贪局的人天天跟这些东西打交道,嗅觉比谁都灵敏。一笔六千万的资金在三天之内经过农信社、空壳公司、香港离岸账户,这条路径太典型了。任何一个有经验的反贪干部看了都能猜出背后站着的是什么级别的人。
但猜到归猜到,没有证据就是没有证据。祁同伟不担心林华华会把猜测变成行动。因为行动需要授权,授权需要季昌明签字。季昌明这个人不会在没有上级指示的情况下批准对赵家的人展开调查。
所以他现在的策略是让林华华看到一部分真相,但不让她看到全部。让她对码头案产生兴趣,让她在反贪局内部成为一个关注码头案的人。
等到侯亮平来汉东的时候,反贪局这边就会有一个不完全属于季昌明阵营的人。一个对码头案有深入了解的人。一个可以被侯亮平使用的人。
这步棋不是为了控制林华华。而是为了在反贪局内部埋下一颗种子。等到合适的时机这颗种子就会发芽。
“林诚,”祁同伟拿起笔在一张便签纸上写了几个字,“今晚你请林华华吃个饭。”
“请她吃饭?”林诚有些意外。
“对。去老城区那家’吕州味道’。”
“那家苍蝇馆子?”
“你别小看那家馆子。正宗吕州菜味道地道。而且——”祁同伟顿了一下,“林华华是湖南人,爱吃辣。那家店有一道剁椒鱼头做得特别好。你点这道菜她会觉得你用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