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睁开眼睛看了一眼手表。十一点了。
下午还有一件事要做。
欧阳菁约了他在老城区的一家咖啡馆见面。
下午三点，老城区咖啡馆。
这家咖啡馆开在一条梧桐树掩映的老街上。门面不大，装修走的是复古工业风，红砖墙面配铁艺灯具，空气里弥漫着咖啡豆的焦香味。
这个时间段店里人不多。几个大学生模样的年轻人坐在角落里用笔记本电脑写作业，还有一个中年女人独自坐在窗边看书。
祁同伟比约定时间早到了十分钟。他选了一个靠里面的位置坐下来，点了一杯美式。
三点整欧阳菁推门进来了。
她穿了一件米白色的套装，头发盘了一个低髻，脸上化了淡妆。但妆容遮不住她眼底的青黑。那是长期失眠留下的痕迹。
她在祁同伟对面坐下来。
没有寒暄没有客套。她从包里掏出一张光盘放在桌上推了过去。
“这是李达康去年批给大风厂的八千万安置补贴的签字底稿。”她的声音压得很低。“还有他去年去北京跑部委的机票信息，我自己存的。”
祁同伟接过光盘但没有看。他把光盘拿在手里翻了翻，感受了一下它的重量。一张光盘能有多重？几十克而已。但这几十克里装的东西可能重达千斤。
李达康批给大风厂的八千万安置补贴。
这笔钱在原着里是一个关键的证据节点。大风厂的工人安置问题引发了群体事件，李达康为了平息事态紧急批了八千万的补贴。这笔钱的审批流程是否合规、资金来源是否合法、有没有利益输送，都是后来调查李达康的重要线索。
欧阳菁把这张光盘交出来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她在给自己买保险。
她知道自己的外贸公司帮赵瑞龙洗过钱。她知道蔡成功的过桥资金经过了她的账户。她知道一旦这些事情被查出来她就会进去。所以她提前准备好了李达康的材料。
这些材料不是用来举报李达康的。是用来跟组织做交易的。
“我检举了别人，能不能从轻处理我？”
这是很多涉案人员最后的保命手段。
欧阳菁把这个手段用在了祁同伟身上。
“祁厅，”她的声音更低了，低到几乎是气声。“我要是进去了，能不能让我女儿留在美国？她今年大三了，明年就毕业。她什么都不知道，她是无辜的。”
祁同伟看着她。
他看到了一个母亲的恐惧。不是为自己，是为女儿。欧阳菁这辈子做了很多错事，但她对女儿的爱是真的。这种爱是她身上最后一点人性的光辉。
他把光盘放在桌上，然后推过去一杯热美式。
“欧阳姐，”他的语气温和了一些。“你只要把蔡成功那笔过桥的每一笔到账时间都记准，你就不会进去。”
欧阳菁愣了一下。
“不会进去？”
“不会。”祁同伟说。“你帮我们盯了赵瑞龙的转账记录，这些记录本身就是你立功的证据。一个主动配合调查并提供关键线索的涉案人员，按照法律规定可以从轻或者减轻处罚。情节严重的可以免除处罚。你的情况属于后者。”
“可是那些钱经过了我的账户……”
“经过了你的账户不代表你是主犯。”祁同伟说。“你只是通道，不是策划者。策划者是赵瑞龙，执行者是大风厂的财务，你只是在中间签了几个字。这几个字的问题，可以用配合调查来抵消。”
欧阳菁听完之后眼睛有些红。
她低下头喝了一口美式。咖啡的热气在她的脸上蒸腾了一下，模糊了她的表情。
“那李达康那边呢？”她问。“这张光盘里的东西……”
“李达康那边我来处理。”祁同伟的语气很坚定。“他前妻的账牵不到他身上。八千万的安置补贴审批流程虽然有瑕疵但不是违规，机票信息更说明不了什么。你这张光盘留在我这里，不到万不得已不会用。”
“可是……”
“欧阳姐，”祁同伟打断了她。“你要相信我。你帮了我，我就帮你。这是规矩。”
欧阳菁盯着他看了半天。
她的眼神很复杂。有恐惧有期望有怀疑，还有一种说不清楚的感慨。
然后她忽然笑了。
那种笑不是开心的笑也不是释然的笑，而是一种带着苦涩的笑。像是一个在江湖上混了很多年的女人终于看清了一些事情之后发出的笑。
“祁同伟，”她放下咖啡杯。“我以前总觉得你跟梁璐是一对可怜虫。她嫁了个不爱她的男人，你娶了个你不爱的女人。两个人在一个屋檐下互相折磨，看着都让人心疼。”
她顿了一下。
“但现在看，梁璐是傻。你是真狠。对自己狠，对别人更狠。”
祁同伟没有反驳。
他端起美式喝了一口。咖啡的温度刚好，不烫也不凉。苦味在口腔里弥漫开来然后慢慢地化为一种深沉的回甘。
“不狠活不到今天。”他说。
“那你跟梁璐呢？”欧阳菁的好奇心被勾了起来。“你打算怎么办？”
“梁璐没傻。”祁同伟放下杯子。“她就是等了七年，才等到我不跪的样子。”
这句话说完之后欧阳菁沉默了。
她看着祁同伟。看着他的眼睛看着他的表情看着他说话时候嘴角的弧度。
她忽然觉得这个男人跟传闻中的那个祁同伟完全不一样。
传闻中的祁同伟是一个靠老婆上位的软骨头。是梁群峰的女婿，是高育良的棋子，是赵瑞龙的帮凶。是一个跪着活了半辈子的可怜虫。
但坐在她面前的这个祁同伟不是那样的。
他的眼神是硬的。他的脊梁是直的。他的语气是从容的。他不像是一个跪着的人，更像是一个站了很久终于等到机会反击的人。
“你变了。”欧阳菁说。
“人都会变。”祁同伟说。“关键是往哪个方向变。”
“你往哪个方向变了？”
“往上。”
祁同伟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很轻。但欧阳菁听出了里面的分量。
往上。
不是那种踩着别人往上爬的”往上”。而是那种从深渊里站起来的”往上”。
从一个跪着的人变成一个站着的人。
从一个棋子变成一个棋手。
从一个被人操控的木偶变成一个操控木偶的人。
这就是祁同伟的变化。
欧阳菁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美式已经有些凉了，苦味变得更重了。但她觉得这种苦味恰好配得上此刻的心情。
“祁厅，”她放下杯子。“我最后问你一个问题。”
“问。”
“你到底想要什么？”
这个问题很大。大到祁同伟自己也想了两秒钟才回答。
“我想要一个公道。”他说。
“公道？”欧阳菁有些意外。在她的认知里祁同伟这种人应该要的是权力和金钱。
“对。公道。”祁同伟的语气很认真。“我这辈子被人踩过被人骗过被人当棋子用过。我以前以为这就是命，我认了。但后来我想通了，这不是命，这是不公。不公就要争，争就要有本钱。我花了十几年攒够了本钱，现在我要把那些不公一笔一笔地讨回来。”
他站起身来把那张光盘放进了口袋里。
“欧阳姐，你帮了我。等我讨回了公道，你的公道我也帮你讨。”
欧阳菁看着他站起身来的样子。
他的腰杆挺得很直。不像是一个腰伤未愈的人。
她忽然想起了刚才祁同伟说的那句话：梁璐等了七年，才等到我不跪的样子。
不跪的样子。
是啊。一个人跪着的时候你看不到他的真实身高。只有当他站起来的时候你才知道他原来这么高。
祁同伟站起来很高。
一米八三的个子，宽肩窄腰，站在那里像一棵松树。
欧阳菁在心里默默地想：梁璐确实傻。但不是傻在嫁了他，而是傻在用了七年才明白，这个男人不是不能跪，是不愿意跪。
等他不愿意跪了，他就真的站起来了。
祁同伟结了账走出了咖啡馆。
外面的阳光很好。四月底的午后阳光温暖而不灼热，照在身上像是一件薄薄的棉衣。梧桐树的叶子在微风中沙沙作响，偶尔有几片落叶飘到地上。
他走在老街上，步伐不快不慢。
脑子里在整理今天所有的信息。
三个亿到账了。赵瑞龙的洗钱链条又粗了一截。欧阳菁的暗桩正式扎稳了。她不仅帮盯了转账记录，还交出了李达康的光盘。这张光盘虽然不是必需的，但多一张底牌总是好的。
丁义珍那边高育良已经安排了撤控。这意味着丁义珍随时可能跑。祁同伟让周正盯着他就是为这个。丁义珍跑了不要紧，但跑的时间和方式必须在祁同伟的掌控范围内。
不能让高育良用丁义珍的跑来嫁祸他。
前世的祁同伟就是被这件事坑了。高育良让他下了撤控令，丁义珍跑了，然后高育良把所有责任推到他头上。说他徇私枉法说他贪赃枉法说他跟丁义珍有利益输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