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片柔软的草地。不是古界那种坚硬冰冷的星辰大地，而是真正的、柔软的、带着泥土芬芳的草地。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草木清香，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极其熟悉的味道。那味道很淡，淡到几乎察觉不到，却让他紧绷了半个月的神经，在这一刻终于彻底放松下来。
赵晏想要睁开眼睛，却发现眼皮沉重得像灌了铅。他的意识在模糊，身体在发软，所有的力气都在那场战斗中消耗殆尽。
他能感觉到阳光照在脸上的温暖，能感觉到微风拂过伤口的刺痛，能感觉到身下草地的柔软——但就是睁不开眼。
那股熟悉的味道越来越浓，像是某种花香，又像是某种……体香。
不是君莫愁的清冷气息，也不是敖汐的海潮味道，而是一种更温柔、更安心的味道。
他似乎在很久以前闻到过，在某个他记不清的、温暖的时刻。
那味道像一只手，轻轻地抚摸着他的额头，抚平了他眉间的褶皱，抚慰了他疲惫到极点的灵魂。
然后，他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昏迷之前，他最后的意识是：这味道……真好闻……
而在他的身旁，在他昏迷的草地上，一道纤细的身影正蹲在他身边。那双白皙的手微微颤抖着，轻轻拂去他脸上的血污，动作轻柔得仿佛在触碰一件易碎的瓷器。
她的眼眶有些发红，嘴唇抿得很紧，似乎在拼命忍着什么。
“终于……找到你了。”
“师父，我终于找到他了。”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醒他。
带着一丝沙哑，带着一丝颤抖，带着一种压抑了太久太久、终于可以释放的情绪。
陨星古界崩塌的瞬间，碎星台上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不是那种优雅的、从容的起身，而是猛地从座位上弹起。
椅子被带倒，茶杯被打翻，灵果滚落一地，没有人注意这些。所有人的眼睛都死死盯着那面巨大的观天镜——镜中的画面正在一块块碎裂，如同被砸碎的镜子，每一块碎片都在闪烁，然后逐一熄灭。
“不……”
金翅大鹏族的护道人发出一声低吼，声音里满是绝望。
他的双手在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他清楚地看到，镜中最后定格的画面里，鹏无极被一道空间裂缝吞噬，金色的羽毛在虚空中飘散。
搬山神猿族的猿族长老没有说话，他只是闭上了眼睛，嘴唇在微微颤抖。
他的族中天骄猿烈，那个扛着铁棍、从不服输的年轻人，也在画面中消失了。
九幽冥蟒族的幽璃、玄龟族的玄岳、朱雀遗脉的凤七……一个又一个，消失在崩塌的秘境中。
麒天至尊站在最前方，一动不动。他的面容依旧平静，但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有什么东西正在酝酿——不是愤怒，不是悲伤，而是一种更深沉的、让人不敢直视的东西。他身后的麒烈长老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
“找。”
麒天至尊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叹息，却让整个碎星台为之一静。
“立刻去找。所有人。用一切手段。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他的声音依旧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锤子，砸在在场每个人的心上。
没有人敢怠慢。
碎星台上瞬间忙碌起来，各族护道人纷纷施展秘法，通过血脉感应、魂灯联系、以及各种匪夷所思的手段，试图定位自家天骄的下落。
搬山神猿族的猿族长老取出一盏青铜古灯，灯芯上跳动着一簇微弱的橙色火焰——那是猿烈的魂火，还在燃烧，虽然微弱，但没有熄灭。
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声音都在发颤：“还活着……猿烈还活着。在东南方向，大约三千里外。”
金翅大鹏族的护道人同样取出了一枚金色的羽毛，羽毛上流转着暗淡的光泽，指向西北。他闭上眼睛，感知了片刻，猛地睁开眼：“鹏无极还活着，西北方向，受了重伤，但命还在。”
九幽冥蟒族的幽璃、玄龟族的玄岳、朱雀遗脉的凤七……
一个接一个被找到。有的被困在空间裂缝的边缘，有的被传送到了古界外围的荒原，有的甚至直接跌落在了碎星台附近的群山之中。
虽然个个重伤，气息萎靡，但都还活着。
麒烈长老找到了麒风羽，麒山岳被同族从一片废墟中挖了出来，麒耀阳的断剑插在一座山头上，他自己则躺在山脚下，昏迷不醒，但气息还算平稳。
麒玄冥被一道空间裂缝甩到了千里之外的湖边，浑身湿透，冻得瑟瑟发抖，但意识还算清醒。
一个接一个，都被找到了。
君莫愁是被麒天至尊亲自找到的。
她躺在一片焦黑的土地上，白发凌乱，拂尘的柄还握在手中，但银丝已经一根不剩。她的气息微弱得几乎感知不到，腰间的小穗子暗淡无光，但她还活着。
麒天至尊蹲下身，探了探她的脉搏，然后轻轻将她抱起，交给身后的侍女。
“带她去疗伤，用最好的药。”麒天至尊的声音依旧平静，但麒烈注意到，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不是因为这个狐族女子本身，而是因为——她是忘川身边的人。
忘川不在，她的安危，就是他的责任。
然而，当所有人被找到、被安置、被确认安全之后，一个名字始终没有被提及。
不是没有人想起，而是没有人敢先开口。
麒烈长老抱着君莫愁，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没有说出那个名字。
金翅大鹏族的护道人收起了金色羽毛，沉默地站在那里，眼神闪烁。
搬山神猿族的猿族长老熄灭了青铜古灯，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麒风羽被人搀扶着，浑身缠满绷带，他艰难地抬起头，看向麒天至尊，声音沙哑：“忘川……神子呢？”
没有人回答。
麒耀阳靠在断剑上，脸色苍白如纸，但他还是撑着站了起来，环顾四周，声音冰冷：“忘川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