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委大院的树荫底下，热闹的氛围依旧没有散去。
爽朗的笑声此起彼伏，冲淡了张建国连日奔波劳碌的疲惫。
黄海嗓门敞亮，一边嚼着瓜，一边跟众人说着跑沿途集镇的新鲜见闻，语气鲜活接地气。
周师傅偶尔接两句实在话，句句都是跑车路上积累的经验。
黄三、宋莹、赵凯、杨雄几人静静听着，时不时搭一句嘴，脸上都挂着松弛的笑意。
张建国站在人群外侧，看着眼前热热闹闹的一幕，眉眼舒展，神色安稳。
江城产业早已全部步入正轨，门店经营、客源维护、渠道回款全都有专人稳住，无需他常年驻守操心。
村内基建、仓储台账、运输链路、样样规整完善，所有工作都有专人稳稳兜底。
如今他重回村里，眼前是踏实肯干的队伍、人心淳朴的乡邻，心里格外踏实。
他目光缓缓扫过人群，视线落在大院边角的石凳上。
张元顺独自坐在那里，和热闹的人群格格不入。
老爷子没有吃瓜，也没有搭话闲谈，只是腰背微微佝偻，身子轻轻靠着身后的墙，坐姿僵硬死板。
他脸上看着平静，眉眼间却压着一层散不去的郁色，时不时还露出一丝丝痛苦的表情。
周遭说笑的声音不断，所有人都沉浸在团聚放松的氛围里，只顾着难得齐聚的热闹，没人留意到老爷子的异常。
唯独张建国看得仔细。
他看得出来，父亲不是单纯懒得凑热闹。
方才众人起身说笑、挪动位置的时候，张元顺试着跟着抬了下身子，腰腹位置明显发僵，动作滞涩卡顿，下意识抬手重重撑住了后腰，整个人的力道大半都压在手臂上，不敢让腰腹受力。
整套细微动作落在眼里，张建国心里瞬间有了数。这些细微的僵硬和克制，根本不是一时劳累能造成的状态。
他抬手示意身边众人自行闲谈，脚步平缓，独自朝着石凳方向走了过去。
走到近前，张建国轻声开口，语气平和温和。
“爹，怎么不跟大伙一块坐坐，吃块西瓜解解暑？”
张元顺闻声抬眼，勉强扯出一点笑意，缓缓摇了摇头。
“你们年轻人热闹就行，我年纪大了，不爱凑这些热闹，坐着歇歇就好。”
说话间，他脊背依旧不敢挺直，全程保持着半蜷的姿态，连呼吸都放得轻缓，生怕牵动腰上的痛感。
张建国顺势在旁边石凳坐下，目光落在父亲的后腰位置，语气放得更柔。
“是腰又不舒服了？”
张元顺愣了一下，随即轻轻叹了口气，不再刻意硬撑掩饰。
村里日子一年比一年好，家里条件也彻底翻身，他心里清楚，都是儿子一步步打拼出来的。
他一辈子勤劳惯了，闲不住，总想着能多做点力所能及的事。
之前家里里外外的农活、杂事基本都被村里人、家里晚辈分担妥当，他反倒一时闲得心里发空。
但前几个月张建国想要堵住悬崖边下溶洞的路，就拿篱笆围了起来，里面放了不少羊。
这批羊从买回来开始，全程都是他一人打理，每日上山赶羊、归圈喂食、清扫棚舍、打理坡边杂草，日日从不间断。
就在上月一场夏雨过后，山间土路泥泞湿滑，坡面格外溜脚。
他照常赶着羊群上山吃草，中途脚下猛地打滑，整个人控制不住重心往前踉跄，后腰重重磕在坡面凸起的土石棱上。
那一下磕碰又沉又实，他当场疼得浑身冒汗，半天直不起腰。
当时山里无人帮忙，他硬是咬着牙，一点点缓过劲，忍着剧痛把散落的羊群逐一收拢，慢慢赶回羊圈。
他素来吃苦耐劳，习惯了隐忍扛事，这点磕碰摔伤，从来不肯跟家里人多说一句。
他怕刚养没多久的羊群还没稳住，也怕子女分心操劳，便悄悄遮掩了伤势，只当是普通磕碰，休养片刻就继续忙活。
那次摔伤看着没有破皮流血，外在伤势不显眼，却实实在在落下了顽固旧根。
短短一两个月时间里，他日日上山放羊、来回奔波劳作，旧伤没有好好休养修复，反倒被日复一日的农活反复牵扯、持续磨损。
每逢闷热阴雨、体力劳累、久坐久站，后腰经络就僵硬酸胀，隐痛反反复复缠人。
平日里清闲静养尚且无碍，只要稍微干些农活、来回走动多些，腰间的不适感就会立刻加重。
日积月累的劳作，叠加上月放羊摔伤留下的新旧隐患，腰伤彻底复发，而且比以往每一次都要严重。
“老毛病了，不碍事，你平安回来就好了。”张元顺抬手轻轻按了按后腰，语气平淡。
“就是这两天天闷，干活多了点，腰有点沉，直不起身子，歇会儿就能缓过来。”
张建国静静听着，目光落在父亲略显疲惫憔悴的脸上。
看着父亲僵硬的坐姿、刻意克制的肢体动作，张建国心里已然明晰，这绝不是简单累出来的酸胀。
近期持续放羊劳作，叠加山坡摔伤落下的新劳损，淤堵日积日深，早已成了顽固不适，只靠歇息硬扛，根本无法缓解。
“不是小毛病。”张建国语气笃定，态度温和却认真。
“旧伤加上常年劳累拖着，只会越攒越重，不能再硬扛了。”
张元顺还想开口再说两句宽慰的话，不想让儿子为此分心操心村里的工作。
张建国没给父亲继续隐忍推脱的机会，伸手轻轻扶住父亲的胳膊，动作稳而轻柔。
“先回家躺着静养，别再起身忙活任何活计。坡上的羊、地里的杂活，全都先放一放。身子最重要。”
他小心扶着父亲起身，能清晰感觉到老人起身时腰部发力的滞涩，每动一下都格外拘谨迟缓，根本不敢舒展腰身。
看着父亲一步步缓慢挪动脚步的模样，张建国心里已然敲定了主意。村里柳医生常年驻守本村，专治村民各类劳损旧疾、风寒淤堵，行医多年靠谱本分，待人诚恳细心。
这一次绝不能再任由父亲硬扛旧伤，必须请柳医生上门，仔细问诊查体，好好调理根治，彻底稳住近期落下的腰疾。
热闹的村委大院依旧笑声不断，暖意融融。
张建国扶着腰背僵硬的父亲，缓步走出大院，心里已经打定了接下来的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