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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伸手扯下那两块黑布。

面巾下面,是两张年轻的脸。

一个圆脸,一个长脸,

年纪大概都在十八九岁,

嘴唇紧抿着,带着一点被拆穿后的慌张和不服气。

他们被绑在一起,却没有挣扎,

圆脸的那个甚至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像是在躲一根并不存在的教鞭。

孙玄蹲在他们面前,没有责问,

也没有说教,只是看了看他们:

“第一次?”

两个人都不说话,长脸的那个低下头,

露出一截后颈,细瘦而苍白。

孙玄没有追问,站起来,朝地上那两个人伸出手。

两个人抬起头,像是看到一束不该出现在这里的光,

一时不知道该不该相信它。

圆脸的那个犹豫了一下,先把手搭了上去。

孙玄把他拉起来,又把长脸的那个也拉了起来。

两个年轻人站起来后,不约而同地低下头,

像是有什么东西正从他们肩头脱落。

夜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动他们身上那两件磨得发白的旧夹克,

下摆轻轻拍打着裤腿,像是替他们说完了那几句没有开口的话。

孙玄把两个人拉起来,

又松开手,退后半步,

目光在他们脸上停了一下,

然后问了一句:

“你们知道你们在干嘛吗?”

两个人同时低下了头。

圆脸的那个攥着衣角,长脸的那个盯着自己的鞋尖,

像两块被雨水打湿的石头。

他们没有回答,也没有否认,

沉默本身已经给出了答案。

孙玄看着他们低垂的后颈和肩胛骨凸起的轮廓,

语气没有抬高,但也没有放缓:

“知道这样做的后果吗?

我要是把你们两个送到公安局,你们可是要吃花生米的。”

那四个字像是有什么形状,

在夜风里沉沉地落下来,

落在两个人肩上,让他们同时抖了一下。

长脸的那个先抬起头,脸色白了几分,

嘴唇嚅动了几下,像是有什么话堵在喉咙里,

终于挤了出来:

“大哥……主意是我想的,跟我弟弟没关系。

你把我送公安局吧,能不能……放我弟弟一马?”

他的声音不高,像是从喉咙深处捞出来的,

带着一点沙哑,尾音微微发颤,

可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旁边的弟弟一听,急了,抬起头来,

声音比哥哥高了一截:

“哥,要死一起死!”

长脸的那个踢了弟弟一脚,

力道不重,可带着一股急切:

“瞎说什么!咱娘还躺在炕上呢!

我俩都死了,娘咋办!”

弟弟梗着脖子:

“那我去吃花生米,你活着伺候咱娘!”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地争了起来。

孙玄没有打断他们,只是安静地听着。

他听出那些话里的内容。

炕上躺着的娘,被提到时没有迟疑的称呼和语气,

像是那间屋子、那张炕、那个人,

一直压在他们肩上。

孙玄抬起脚,在两个人小腿上各踢了一下,

不重,只是示意他们停下来:

“行了,还表演上兄弟情深了。”

两个人都不说话了。

孙玄的目光从他们脸上扫过,最后停在哥哥脸上:

“说说吧,为啥抢劫。”

哥哥低着头,声音很小:

“家里没钱了……俺娘病了,

一直躺在炕上,起不来身,

前些日子下不来炕了,药也买不起了……”

他顿了一下,像是要把那句话的尾音扶稳:

“所以……我们才想出来弄点钱。”

孙玄沉默了片刻。

他没有立刻接话,目光在他们身上停了一下,

又移开,像是给那段话留出一个让它落下来的空间。

夜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动他衣摆的下缘,

发出极轻的声响。

他看了看面前的哥哥,又看了看弟弟:

“你们家在哪里?”

哥哥犹豫了一下,像是怕那扇门会被这个陌生人一起找到,

回头看了一眼弟弟,然后还是报了一个地名。

城西一条窄巷子,离这里不远。

孙玄听了,没有多说什么,只说了三个字:

“带我看看。”

弟弟抬起头:“大哥……”

孙玄说:“带路。”

他看着两个人,又补了一句,语气不高,

却像一句被轻轻翻过的路标:

“要是你们说的是真的,钱的事,我来想办法。

要是骗我的,现在改口还来得及。”

哥哥没有犹豫,转身朝城西的方向走去,步子很快。

弟弟愣了一下,随即也跟上了。

孙玄回过头,看了叶菁璇一眼。

叶菁璇迎上他的目光,只说了一句:

“我跟你一起去。”

三个人走了一刻多钟,拐进一条窄得只能容两人并行的巷子。

巷子尽头有一扇木门,门上的漆已经剥落了大半,

门缝里透出一线微弱的煤油灯光。

哥哥推开门,屋里弥漫着一股苦味。

是草药被反复煎煮后散不去的、

闷在低矮屋顶下的气息。

炕上躺着一个女人,头发花白,

脸颊凹陷,眼睛紧闭着,嘴唇干裂。

炕边的凳子上搁着一只粗瓷碗,

碗底还剩一点褐色的药渣。

弟弟站在门口,低着头,

像一株在墙根下被风吹久了的草,

既没有哭,也没有解释,只是那样站在那里,等一个结果。

孙玄在炕边站了一会儿,

伸手探了探炕上人的额头,

温度不算高,但明显有炎症。

他转过身,问了哥哥几个问题,

什么时候开始发烧的,能不能吃东西,

看过医生没有。

哥哥的回答断断续续,像是一块被拆散的拼图。

孙玄听完,没有再多问,

只是从口袋里掏出几张纸币,数了数,

递到哥哥手里:

“先带你娘去看病。”

哥哥愣住了,握着手里的钱,

像是握着一件不敢确认真假的东西:

“大哥……”

孙玄没有让他说下去,语气不高,

带着一种不需要被回应的利落:

“等你娘病好了,来找我。

我给你们找份活干。”

他说了一个地址。

又补了一句:“我不养闲人,可也不缺干活的人。”

兄弟俩一个站在门槛边,一个站在炕沿旁,

像两棵在风里站了很久的树,

终于等到了某个方向的枝丫被接住。

孙玄没有久留,推开门,夜风灌进来,

把那盏煤油灯的火焰吹得晃了一下。

他跟叶菁璇一起出了巷子,

身后那扇木门轻轻关上。

叶菁璇走在他旁边,没有问“如果他们不来怎么办”,

她只是安安静静地走着,

像是那条路他们已经一起走了很多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