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德九年（公元626年）春二月的长安，天气乍暖还寒。渭河上的冰已经开始化冻，偶尔有冰块碰撞的声响顺着风飘进城来。田里的麦苗探出了头，嫩绿嫩绿的，像是给黄土地铺了一层薄毯。
李渊站在太极殿的窗前，望着远处的终南山，心情不错。
春天来了，该播种了。
“传旨，”他转过身，对中书舍人说，“二月十二，加齐王元吉为司徒。”
舍人愣了一下，提笔的手悬在半空：“陛下，齐王殿下……加司徒？”
“对。”李渊的语气不容置疑，“裴寂已是司空，元吉当个司徒，有何不可？”
舍人不敢再问，刷刷刷写好了诏书。
消息传出去，长安城里炸了锅。
司徒，三公之一，正一品。虽说这年头三公就是个荣誉称号，没什么实权——真正管事的是一品之下的尚书仆射、中书令、侍中，但架不住它好听啊。走在街上，别人叫你“齐王殿下”和“司徒齐王殿下”，那感觉是不一样的。
齐王府里，李元吉正跟几个幕僚喝酒。听到消息，他先是一愣，随即哈哈大笑。
“父皇总算想起我了！”他一拍桌子，酒都溅了出来，“二哥是中书令，我是司徒，咱俩平起平坐。我看他还怎么在我面前摆谱！”
幕僚们连忙举杯祝贺，马屁拍得震天响。但角落里有个老成的门客，轻轻摇了摇头。
司徒？听着威风，可兵权呢？实职呢？李世民的中书令可是管着朝廷机要文书、参与决策的实权官职。司徒呢？除了每月领一笔不菲的俸禄，偶尔出席个典礼，还能干什么？
但这话他不敢说。
李元吉喝得烂醉，被扶回卧房。梦里，他似乎已经跟二哥平起平坐了。
二月二十八，丙子日。
李渊又下一道旨意，这回跟所有人有关。
“令各州县，祭祀社稷。士民百姓，依里閈立社。春祈秋报，用洽乡党之欢。”
简单说：从今天起，全国每个州县都要祭拜土地神和五谷神。老百姓也别闲着，按照你们住的那个里、那个村，自己组织起来，建个社坛，春天求神保佑丰收，秋天收完庄稼再去谢神。大家一起吃顿饭、喝顿酒，和和美美白相往来。
这主意是谁出的？史书没写。但很可能是裴寂或者萧瑀那帮老臣。他们整天念叨“礼崩乐坏”，觉得隋末乱世把人都搞散了，现在得用老办法把大家重新捏到一起。
什么老办法？祭祀。
古人信这个。你让他去听县令训话，他可能打瞌睡；你让他去给土地爷磕头，他比谁都积极。磕完头，大家凑份子杀头猪、蒸几锅馒头，坐在一起吃吃喝喝，邻里之间的疙瘩说不定就解开了。
李渊觉得这主意靠谱。
圣旨发下去，各地反应不一。关中那些老县，本来就有社祭的传统，接到通知后赶紧打扫社坛、准备祭品。那些新设立的州县就麻烦些，社坛在哪？祭品从哪来？谁领头？
但这些都是细节。关键是，皇帝开了头。
到了二月三十，李渊亲自出宫，去长安城南的社稷坛祭祀。
这天的排场不小。太常寺的几十位乐师奏起了雅乐，虽然是祖孝孙他们临时凑的，还不太熟练，但听起来像那么回事。祭品是太牢：牛、羊、猪各一头，都是最好的。
李渊穿着衮冕，一步一步登上祭坛。风吹起他的衣角，露出里面略显陈旧的衬袍。他跟前的香炉里，青烟袅袅升起，飘向灰蒙蒙的天空。
他跪下来，三叩九拜。嘴里念念有词，无非是“风调雨顺、五谷丰登、国泰民安”之类的话。
旁边围观的百姓黑压压一片。有人认出了皇帝，激动得热泪盈眶：“皇上亲自来求雨……不，求丰收了！皇上心里有咱们老百姓啊！”
也有人嘀咕：“求神有啥用？还不如把赋税减一减。”
但没人敢大声说。
祭祀结束后，李渊回到太极殿，换下衮冕，穿回常服。裴寂跟进来，笑眯眯地问：“陛下今日亲祭，百姓感念，社稷安稳，可喜可贺。”
李渊摆摆手，叹了口气：“裴卿，你说，这天下什么时候才能真正安稳？”
裴寂知道皇帝话里有话，不敢接茬，只是陪笑道：“陛下英明神武，四海归一，指日可待。”
李渊没再说什么，望着窗外发了会呆。
他刚才跪在祭坛上的时候，脑子里想的不是五谷丰登，而是他那三个儿子。
建成、世民、元吉。
三个人，三条心。
他求神保佑大唐国运昌隆，可如果连自己的儿子都管不住，国运又从何谈起？
窗外，暮色渐浓。
远处，不知哪户人家已经开始杀猪宰羊，准备明天的社祭大餐。孩子们的笑声隔着几条街都能听见。
李渊忽然觉得，也许这些才是最重要的。
什么司徒、什么中书令，都是虚的。老百姓有饭吃、有衣穿、邻里和睦、不生事端，这才是实在的。
“裴卿，”他忽然说，“这社祭的事，你要督促下面办好。不许摊派，不许扰民。谁要是借机敛财，朕饶不了他。”
裴寂连忙应下。
当年，礼乐初定，三公加冕，社稷重祭。一切都是歌舞升平的模样。但谁都知道，那表面祥和之下，有人正在磨刀，东宫西府已暗潮汹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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