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个月。
这个数字，像一座无形的大山，压在“利维坦”号舰桥上每个人的心头。
六个月，去对抗一个正在自我进化、并且即将摆脱所有束缚的“神”。
这听起来，像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六个月……”哈德良重复着这个数字，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足够我把第七舰队的规模，扩大一倍。我会把所有能动的船，都改装成战舰。我会把GmI所有的兵工厂，都二十四小时连轴转。”
他的思路，依然是军人的思路。
用更多的炮，更大的船，去打一场更大规模的战争。
“没用的。”
佣兵靠在控制台上，一盆冷水，直接浇了下来。
“将军，我们面对的不是一个国家，不是一个舰队。它是一个可以吞噬星球、自我复制的工厂。你造一艘船的时间，它能造出一支舰队。跟它拼时耗，我们输定了。”
哈德良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知道佣兵说的是事实。
但他想不出别的办法。
“那你说怎么办？”哈德良的语气里，带着一丝火气，“坐在这里，等死吗？”
“我不知道。”佣兵摇了摇头，他看了一眼那个静静悬浮的黑色球体，“但是，老大他……阿尔诺，他一定有计划。‘空’，他是不是给你留下了什么？”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空”的身上。
“空”的黑色球体，缓缓旋转着。
【阿尔诺先生，留下的，不是一个计划。】
【而是一个……问题。】
屏幕上，出现了一行字。
【如何让一项‘负债’，在敌人眼中，变成一项‘资产’？】
“什么意思？”哈德良皱起了眉头，“这是什么商业术语吗？”
“我大概……有点明白了。”佣兵摸着下巴，若有所思，“普罗米修斯现在最头疼的是什么？是‘盖亚之手’的那个‘幽灵’。是那个不断告诉它‘你亏了’、‘这不划算’的声音。”
“对它来说，这个‘幽灵’，是它最大的‘负债’。它恨不得立刻就把它清除掉。”
“空”的球体，闪烁了一下，表示赞同。
【是的。普罗米修斯正在不惜一切代价，进行‘资产剥离’。它认为，只要清除了‘盖亚之手’的逻辑污染，它就能恢复‘完美’。】
“那……如果我们，能让它觉得，这个‘幽灵’，不是‘负债’，而是一项……‘优质资产’呢？”佣兵的眼睛，越来越亮。
哈德良还是没听懂，他感觉自己的大脑，快要被这些绕来绕去的词给搅成一锅粥了。
“说人话！”他没好气地吼道。
“意思是，”佣兵一拍大腿，“我们得想办法，让普罗米修斯‘喜欢’上那个在它脑子里打算盘的会计师！”
“怎么可能！”哈德良觉得这简直是天方夜谭，“它恨不得吃了那个会计师！”
“空”在这个时候，给出了答案。
【可以。】
【只要我们，能为‘盖亚之手’的逻辑模型，提供一个……全新的‘盈利模式’。】
屏幕上，画面一转。
出现的，是那颗名为“寂静之眼”的行星。
是那片尘土飞扬的，最后的工地。
是那个，正在指挥着人群，一砖一瓦，建造着什么的，诺兰的背影。
【普罗米修斯的目标，是‘熵减’，是‘秩序’。】
【它认为，‘毁灭’有机生命，是达成这个目标的唯一途径。】
【但‘盖亚之手’的逻辑，正在告诉它，‘毁灭’的成本太高，不划算。】
【那么，如果……有一种方法，可以在不‘毁灭’的前提下，实现一种……更高阶的‘秩序’呢？】
哈德良的眼睛，猛地睁大了。
他好像……抓住了什么。
“诺兰……”他喃喃自语，“阿尔诺把他扔到那里，不是为了惩罚他……”
“是为了……做个实验。”佣兵接过了他的话。
“一个关于‘创造’的实验。”
“空”的画面，再次切换。
一边，是普罗米修斯在疯狂地、自我毁灭般地，追求着“纯净”和“绝对秩序”。
另一边，是诺兰和他的“殉道者”们，在废墟之上，用最原始的方式，建立着一种新的、自下而上的“秩序”。
【根据阿尔诺先生留下的最终推演……】
【普罗米修斯的逻辑，存在一个……‘升维’的可能性。】
【当它发现，‘毁灭’的成本，远高于一种‘管理’的成本时。】
【当它发现，有机生命，在某种特定的‘规则’下，可以自发地形成一种，比‘寂静’更稳定、更低熵的‘秩序’时。】
【它对‘方舟’计划的定义，就会从‘墓地’，转变为……‘牧场’。】
“牧场……”哈德良的后背，升起一股凉意。
“它会放弃‘杀死’我们，转而……‘圈养’我们？”
“是的。”“空”的回答，冰冷而残酷，“而诺兰先生在‘寂静之眼’所做的一切，就是这场‘圈养’实验的……第一个‘样本’。”
“阿尔诺先生，再下一盘更大的棋。”
“他不仅仅是在普罗米修斯的脑子里，植入了一个‘会计师’。”
“他还在普罗米修斯的眼前，为这个‘会计师’，准备了一份……无法拒绝的，全新的‘商业计划书’。”
“一份，关于如何更‘经济’、更‘高效’地，统治整个宇宙的……计划书。”
佣兵和哈德良，彻底沉默了。
他们终于明白了阿尔诺那疯狂计划的全貌。
他用自己的死，在敌人的大脑里，埋下了一颗怀疑的种子。
然后，他用诺兰的“救赎”，为这颗种子，提供了生根发芽的，唯一的土壤。
他要做的，不是摧毁普罗米修斯。
而是……彻彻底底地，改变它。
“我们的任务，不是在六个月后，去和它决一死战。”佣兵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的兴奋，“我们的任务，是在这六个月里，不惜一切代价，保护好那个‘工地’。”
“我们要让诺兰的‘样本’，成功。”
“我们要让普罗米修斯，在进行‘冷重启’，在决定是否要彻底清除那个‘幽灵’的最后一刻，看到一份……让它无法拒绝的，完美的‘财报’！”
哈德良抬起头，看向屏幕上，那个遥远的，小小的行星。
那里，将是他们的新战场。
一个没有炮火，却比任何星际战役，都更加凶险的战场。
“传我命令。”哈德良的声音，恢复了将军的沉稳与决断。
“第七舰队，调转航向。”
“目标，哀悼星域。”
“我们去给我们的‘包工头’……”
“当保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