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散关失守、陈仓道危急的消息传到汉中城时,整座城池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恐慌。
市井传言如野火般蔓延:“秦军已经打到三十里外了!”“杨朝南将军全军覆没!”“秦人用了妖法,铁弹能飞十里取人性命!”
但恐慌最盛之处,并非市井街巷,而是汉中讲武堂。
这所三年前由汉王下诏兴建的新式军事学府,坐落在城西的龙岗山下。
白墙青瓦的建筑群内,汇集了汉中乃至巴蜀地区的年轻俊才。
他们研习的不仅是传统兵书战策,更有姬长伯推广的汉国“新学”——阵法操演、火器运用、地理勘测、甚至还有简单的算术与机械原理。
此刻,讲武堂最大的操场上,数百名身着青色学袍的学员聚集在一起。
他们大多是十六到二十岁的青年,脸上还带着未脱的稚气,但眼神中已有了军人的锐利。
“安静!”一个洪亮的声音压过了嘈杂的议论。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高台上站着三人。
最左侧的少年身材高大,面容刚毅,正是巴国王叔姬子越麾下老将苴茫之子——苴如意。
他虽只有十八岁,却已随父征战三年,去年才被送入讲武堂深造,因成绩优异,如今在讲武堂颇有威望。
中间一人身材瘦削,但双目炯炯有神,名曰:将齐。他是汉中本地寒门出身,父亲只是个县衙小吏,却能以考核第一的成绩考入讲武堂。
右侧的少年肤色黝黑,体格健壮如牛,是巴旺祖。他来自巴地山区,祖上三代都是猎户,对山川地形有着天生的敏锐。
“诸位同窗!”苴如意声音铿锵,“刚得到的军报:大散关已失!陈仓道半数关隘落入秦军之手!方信将军的八千援军全军覆没!”
操场上一片哗然。
“这怎么可能?!”
“大散关乃天险,怎会三日就失守?”
将齐上前一步,展开手中的地图:“秦军得燕国火器之助,用火炮轰开了关门!更可怕的是——他们用大散关做饵,诱我各路援军进入埋伏圈,陈仓道沿线守军已损失近半!”
巴旺祖接过话头,声音粗犷如钟:“现在郡守府还在商议继续派兵北上,支援那些已经沦陷的关隘!这是往火坑里跳!”
“那我们该怎么办?”台下有人喊道。
苴如意深吸一口气:“我们已联名上书郡守,请求改变战略——放弃救援已失关隘,集中所有兵力固守阳平关!那里是陈仓道南口,守住阳平关,就守住了汉中门户!”
“可郡守会听我们的吗?”
“所以我们得去请愿!”将齐高声道,“现在就去郡守府!让大人们听听年轻人的声音!”
“走!”
“去郡守府!”
数百名讲武堂学员如潮水般涌出校门,穿过汉中城的主街。
沿途百姓见状,纷纷驻足观望,更有人加入队伍。等队伍抵达郡守府时,已有上千人之众。
郡守府门前,卫兵紧张地握紧长戟。
“我们要见姒郡守!”苴如意朗声道。
“郡守正在与诸位大人商议军机,不得打扰!”卫兵队长喝道。
“军机误国!”将齐上前一步,“每耽误一刻,秦军就离汉中更近一步!今日若不见郡守,我等便在此长跪不起!”
说罢,他率先跪地。身后数百学员齐刷刷跪倒,青衣如潮,跪满了府前广场。
府内,郡守姒棋正焦头烂额。
这位年近四旬的老臣素以稳重着称,但此刻也失了方寸。
议事厅内,汉中主要的文武官员分坐两侧,争论不休。
“必须继续增援!”都尉刘襄拍案而起,“陈仓道乃汉中命脉,岂能轻易放弃?至少要把守军撤回来!”
“怎么撤?”长史王明摇头苦笑,“秦军已经控制了要道,现在派兵北上,就是送死!”
“那也不能坐视不管!阳平关只有五千守军,如何挡得住秦军主力?”
“报——”
一名小吏急匆匆闯入:“郡守大人!府外有讲武堂学员数百人跪请,为首者苴如意、将齐、巴旺祖三人,请求改变战略,固守阳平关!”
姒棋皱眉:“胡闹!军国大事,岂容学子置喙?让他们回去!”
“可是……人越聚越多,已近两千了……”
就在此时,门外传来通报:“汉州州牧韩肃大人到——”
厅内众人齐齐起身。
韩肃是三天前刚被汉王任命为汉州州牧的,按理说应该还在路上,没想到这么快就到了汉中。
门开处,一个年约四十、面容清瘦的文官快步走入。他身着紫色官服,风尘仆仆,但目光如电,扫视全场。
“韩大人!”姒棋连忙行礼,姒棋现在的职位是江州州牧,两人品级一样,虽然还没到任,但是韩肃抵达汉中,汉州州牧的权力,便大过了姒棋,姒棋也自觉退居二线。
韩肃摆手免礼,径直走到主位坐下:“情况本官在路上已经知晓。大散关失守,陈仓道危急——姒郡守,你们商议出对策了吗?”
姒棋擦了擦额头的汗:“正在商议……有人主张继续增援,有人主张固守阳平关……”
“府外那些学子呢?他们主张什么?”
“他们……主张固守阳平关,等待巴蜀和上庸援军。”
韩肃沉吟片刻:“让他们进来——就那三个为首的。”
不多时,苴如意、将齐、巴旺祖三人被带入议事厅。面对满堂高官,三人虽略显紧张,却无惧色。
“你们就是上书请愿的学子?”韩肃打量着三人。
“正是!”苴如意抱拳,“学生苴如意,讲武堂甲等学员,家父苴茫,现为巴国左将军。”
“学生将齐,讲武堂甲等学员。”
“学生巴旺祖,讲武堂甲等学员。”
韩肃点点头:“说说你们的理由。为何要放弃陈仓道,固守阳平关?”
将齐上前一步,展开随身携带的地图:“州牧大人请看——陈仓道全长三百里,关隘十七座。大散关失守后,北段八关已落入秦军之手。此时若继续派兵北上,需连破秦军防线,胜算极低。”
他顿了顿,手指指向地图南端:“而阳平关位于陈仓道出口,地势险要,一夫当关万夫莫开。更重要的是——阳平关距汉中城仅六十里,粮草补给便利,且可与汉中城形成犄角之势。”
巴旺祖补充道:“学生来自巴地山区,熟悉山势。阳平关两侧山岭陡峭,秦军火炮难以运输至有利位置,火器优势将大打折扣。”
苴如意最后道:“最重要的是时间!秦军虽勇,但长途奔袭,粮草补给线漫长。只要守住阳平关一个月,巴蜀援军必至,上庸方向也可夹击秦军后路!”
韩肃静静听完,环视厅内官员:“诸位觉得如何?”
都尉刘襄皱眉:“三个学子,纸上谈兵罢了!阳平关只有五千守军,如何抵挡秦军数万之众?”
“所以需要增兵。”将齐不卑不亢,“汉中大营尚有步卒三万,加上讲武堂八百军官预备役,以及城中可征召的青壮,至少能集结四万人守关!”
“军官预备役?”刘襄冷笑,“一群没上过战场的学生娃娃?”
苴如意昂首:“刘都尉,学生虽未经历大战,但讲武堂三年,日日操练,熟读兵书。且学生们年轻力壮,守城不需要太多经验,需要的是勇气和纪律——这些,讲武堂都有!”
厅内陷入沉默。
韩肃的手指轻轻敲击桌案,良久,他抬头看向姒棋:“姒郡守,本官认为三位学子言之有理。”
“州牧大人!”刘襄急道,“这太冒险了!”
“固守待援是冒险,盲目北上更是送死。”韩肃起身,目光坚定,“传本官令:第一,放弃救援陈仓道北段关隘,令剩余守军伺机南撤阳平关;第二,以讲武堂八百军官预备役为骨架,组建‘汉中警备大营’;第三,调汉中大营三万步卒北上阳平关,与原有守军合兵一处,固守待援!”
他看向三个年轻人:“苴如意、将齐、巴旺祖——本官任命你们为警备营校尉,各领一营万人,即日开赴阳平关!你们要做的,是协助守将稳定军心,组织防御。”
三人齐齐单膝跪地:“遵命!”
“但记住,”韩肃语气转厉,“战场不是学堂,刀剑无眼,火炮无情。你们带去的是八百个年轻的生命,是四万汉国将士的性命,要尽量把他们带回来。”
“学生明白!”
当三人走出郡守府,向等待的学员们宣布这个消息时,广场上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夕阳西下,将这群年轻学子的身影拉得很长。他们脸上洋溢着激动与决绝,仿佛已经准备好迎接即将到来的血火考验。
不远处,韩肃和姒棋站在府门内,默默注视着这一幕。
“州牧大人真的相信这些孩子能守住阳平关?”姒棋轻声问。
韩肃叹息:“不相信又如何?汉中能打仗的将领,大多随杨朝南战死在大散关了。如今我们缺的不是兵,是将。这些学子或许稚嫩,但他们有热血,有学识,最重要的是——他们不怕秦军火炮。”
他顿了顿,望向北方渐暗的天空:“而且,我们需要时间。只要阳平关能守十天,巴蜀援军就能赶到;守二十天,上庸方向就能发起反击;守一个月……或许整个战局都能扭转。”
“可是秦军有燕国火器……”
“那就用血肉之躯去挡。”韩肃的声音冰冷而坚定,“姒郡守,传令全城:即日起,汉中进入战时状态。征调所有青壮,加固城防,储备粮草。阳平关若失……我们就在汉中城下,与秦军决一死战。”
夜幕降临,汉中城却灯火通明。
一队队士兵开出城门,向北行进。队伍中,那八百名身着青衣的讲武堂学员格外醒目。他们背负行囊,腰佩长剑,有些人的脸上还带着稚气,但步伐坚定。
城头,无数百姓默默送行。父母寻找着儿子的身影,妻子踮脚张望丈夫的轮廓,孩童被大人抱在怀里,懵懂地看着这支年轻的队伍远去。
苴如意走在队伍最前,回头望了一眼汉中城。
“我们会回来的。”他轻声说。
将齐点头:“一定会。”
巴旺祖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等打完了仗,我还要回讲武堂,把最后一年的课业修完呢。”
三人相视而笑,转身,走向北方那片被战火点燃的山川。
阳平关在六十里外等待着他们。
而更北方,秦军的黑色旌旗,正在蜿蜒南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