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晨雾还未散尽,陈仓道口的血腥气已被山风卷走大半,只在石缝草根间留下一片片暗红,像是大地自己生出的斑痕。
姬长伯立在阳平关废墟的最高处,脚下是重新垒起的石垛,还带着火燎烟熏的痕迹。
他的视线越过关前那片狼藉的战场——秦军丢弃的戈矛、破碎的战车、东倒西歪的西垂马尸——落在更远的西边。
那里,秦军的大营重新扎下了。旗幡隐约,炊烟袅袅,竟有几分安营扎寨的从容。
“三天了。”勇冠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些许沙哑,“他们不攻,也不退,就这么隔着三十里耗着。”
姬长伯没有回头。
三天前那一仗,汉军赢了,赢得漂亮。锦衣卫三千铁骑冲垮秦军主力,火枪阵杀得秦人肝胆俱裂,蛮兵的重甲步卒更是让嬴任好的“畴骑”兵撞了个头破血流。
可赢,不等于胜。
他垂下眼,看向手中的战报——那是锦衣卫从陈仓送来的密报,纸页上还沾着血迹。
杨朝南确实是死了。
这个尚未上任的汉州节度使,从阆中时就跟着他的老将,竟然真的死在了秦国。
秦国以犬戎为饵,掉出了杨朝南,以优势兵力设伏,全歼了汉中最精锐的短铳骑兵。
姬长伯的手指微微收紧,纸页边缘被他捏出褶皱。
杨朝南不是他的嫡系。
当年在阆中,杨朝南是王叔姬子越委任的三名阆中守将之一,论亲近,比不得锦衣卫那些从苍溪出来的军官;论勇猛,比不得巴蜀蛮兵头人们那样悍不畏死。
可他守汉中,一守就是十年。
十年来,秦军五次叩关,他五次把人打回去。
杨朝南,那个不苟言笑的中年人。
姬长伯惆怅间,眼角瞥见勇冠还在那里站着。
勇冠迟疑了一下:“君上,斥候来报,秦军那边……好像也在调动。从陇西方向来了援兵,看着像是他们的老秦人戍卒,人数不少。”
姬长伯终于转过身来。
他的眼睛里有血丝——这三天他也没怎么睡——但目光仍旧清亮,像陈仓道口那些经年不化的山泉。
“多少人?”
“看不真切,但旌旗连绵,至少两万往上。”
两万。
姬长伯在心里默默算了算。加上嬴任好手头还能凑出的一万多人,秦军在陈仓道一带的兵力,又回到了三万以上。
而他自己呢?
锦衣卫铁骑折损了三百多,蛮兵重甲步卒死伤近千,蜀地戍卒的火枪营也填进去两百多条人命。加上汉中那边战死的、失踪的、重伤不能再战的……
他手头能打的,也不过两万出头。
兵力相当。
武器上,他有火枪,有精铁甲胄,有锦衣卫的骑兵精锐。可秦人有的是人——陇西、渭水、北地,哪一处不能拉出几万能吃苦、敢拼命的汉子?
更重要的是,这里是陈仓道。
山高谷深,路险林密。火枪的射程优势施展不开,骑兵的冲击威力被地形削去大半。
那些精铁长枪、锁子甲,在狭窄的山道上,往往只能和秦人的骨矛皮甲搅在一起,变成血肉相搏的消耗战。
而消耗战……
姬长伯抬眼望向西边。晨光正从那个方向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关内那些正在休整的士卒身上。
蛮兵们三三两两坐在地上,有人用布条缠着伤口,有人默默擦拭刀斧。
没了厮杀时的疯狂,他们看起来也不过是一群疲惫的汉子,和任何一个军营里的士卒没什么两样。
蜀地戍卒们更安静。火枪整齐地架在一旁,他们围坐在火堆边,有人就着凉水啃干饼,有人靠着同伴打盹。
有个年轻士卒——看着不过十六七岁——正在往家里写信,纸铺在膝盖上,随手捡的木炭笔笔尖抖抖索索,半天落不下一个字。
锦衣卫那边稍微好些。韩明正在整队,三百多空出来的位置,要从各营挑选补充。那些被选中的士卒脸上有掩不住的得意,却没人大声说笑。
他们都看见杨朝南的阵亡通报了。
都明白这一仗,还远没到可以笑的时候。
姬长伯收回目光,忽然问:“嬴任好的使者,走到哪儿了?”
勇冠一愣:“君上怎么知道……”
“猜的。”姬长伯说,“他打不进来,我也攻不出去。耗下去对谁都没好处。他是老秦人,比我会算账。”
勇冠默然片刻,低声道:“使者昨晚到的后营,被锦衣卫扣下了。巫用说,得先问问君上的意思。”
“带来吧。”
使者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文士,穿着秦人常见的褐衣,头上扎着布巾,看着不像大夫,倒像个寻常乡野教书先生。
他被带上来时,脸上没什么惧色,反倒好奇地四下打量——看那些站岗的锦衣卫身上的甲胄,看远处架成一排的火枪,看关内那些正在修缮的防御工事。
见到姬长伯,他拱手一揖,不卑不亢。
“外臣嬴詹,奉寡君之命,拜见汉公。”
姬长伯没有起身,也没有还礼。他只是看着来人,目光平静得像在看一块路边的石头。
“嬴任好让你来做什么?”
嬴詹直起身,迎着姬长伯的目光,一字一句道:“议和。”
这两个字落进周围的空气里,激起一片低低的骚动。
勇冠握紧了刀柄,几个锦衣卫军官交换了眼神,就连远处的蛮兵们也停下手中的动作,朝这边张望。
姬长伯却笑了。
“议和?”他重复了一遍,语气像是在说一件有趣的事,“他秦公亲率五万大军,来夺我的汉中。打了一仗,折了那么多兵马,现在说议和?”
嬴詹神色不变。
“汉公说的是。寡君确实曾想夺汉中。但那是三天前的事了。”他顿了顿,“三天后,寡君知道,汉公的汉中,他夺不下。正如汉公的阳平关,他攻不破。”
“而汉公,”他看向姬长伯,目光坦然,“恐怕也攻不进陈仓,进不了雍城。”
姬长伯没有接话。
“两家接着打下去,会怎样?”嬴詹继续道,“汉公有火枪,有铁甲,有精兵猛将。秦公有人,有的是人。陇西的戎狄、北地的义渠、渭水的农夫,只要秦公一声令下,都能拿起戈矛,填进陈仓道。”
“汉公杀得了一万,杀得了两万。杀得了两万,杀得了三万、五万?”
他的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字钉进在场每个人耳朵里。
“可汉公的士卒,有多少?汉公的火枪,能造多少?汉公的铁甲,能铸多少?汉公的苍溪、蜀地,能填多少人命进去?”
勇冠上前一步,手按刀柄:“大胆!”
姬长伯抬手止住他。
他看着嬴詹,良久,忽然问:“你们秦人,都这么会说话?”
嬴詹垂首:“外臣只是实话实说。”
“实话……”姬长伯咀嚼着这两个字,目光越过嬴詹,又望向西边。
那里,秦军大营的轮廓在晨光中越来越清晰。
他能想象嬴任好此刻在做什么——坐在那顶简陋的牛皮大帐里,对着地图,对着各军送来的伤亡数字,眉头紧锁。
和他一样。
三天来,姬长伯无数次想过强攻。趁秦军新败,士气低落,一举杀出陈仓道,占了陈仓,兵临雍城。
可每次推演,结果都一样。
火枪兵在山道上施展不开,骑兵的优势被地形抵消,一旦进入平原,秦人的战车和骑兵就会从四面八方围上来。他的两万人,能活着回到阳平关的,恐怕不到一半。
而阳平关若丢了,汉中就成了一座孤城。
汉中若丢了,蜀地门户大开,他这些年攒下的基业,就得全部押在这一条陈仓道上。
赌不起。
他收回目光,重新落在嬴詹身上。
“说吧,嬴任好想怎么议和?”
嬴詹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放松。
“寡君之意,两家罢兵,各守边界。秦军退回陈仓,汉公仍据阳平。汉中……”他顿了顿,“仍归汉公。”
勇冠忍不住道:“汉中本来就是我们的!”
嬴詹没有看他,只是看着姬长伯。
“此外,寡君愿与汉公约为兄弟,互市往来,各不相犯。秦国有良马、有皮革、有盐池;汉公有蜀锦、有茶叶、有铁器。两家通商,各取所需,岂不比刀兵相见更好?”
姬长伯听着,嘴角慢慢浮起一丝笑意。那笑意不达眼底,只在唇边打了个转,就消失不见。
“嬴任好的算盘,打得倒精。”他说,“打不过,就谈。谈不拢,再打。互市?通了商,秦人的马能换我的铁,秦人的皮能换我的茶。等他们吃胖了、养壮了,回头再来抢汉中?”
嬴詹神色不变:“汉公多虑。寡君既有此意,必当诚心守信。若汉公不信,两家可盟誓于天,歃血为盟。”
“盟誓?”姬长伯笑出声来,“当年周天子还跟犬戎盟誓呢,结果如何?镐京一把火烧了,平王东迁,天下从此多事。”
他站起身,缓步走向嬴詹。脚步声不重,却一下一下像踩在人心上。
“你回去告诉嬴任好,”他说,“议和可以。但要议,就议个长长久久的和。不是今天罢兵、明天再打的那种和。”
嬴詹抬头:“汉公的意思是——”
“边界。”姬长伯说,“我要和他当面谈,把边界谈清楚。哪座山归我,哪条水归他,哪条道两家共走,哪座城两家都不许驻兵。谈清楚了,写下来,刻在碑上,立在陈仓道口。”
“以后谁要越界,天下人都看得见,都知道是谁背盟。”
嬴詹愣了一愣,随即深深一揖。
“汉公英明。外臣这便回去禀报寡君。”
他转身要走,却被姬长伯叫住。
“等等。”
嬴詹回头。
姬长伯看着他,忽然问:“你在秦廷,担任何职?”
嬴詹微微躬身:“外臣不才,忝为秦国行人,专司通使往来。”
“行人……”姬长伯点点头,“难怪。嬴任好派你来,倒是派对了人。”
他挥挥手:“去吧。告诉你家秦公,要谈,就约个日子,约个地方。地方我选——就在两军之间,陈仓道中段那片河滩。谁也不许多带兵马,谁也不能暗藏刀斧手。他要敢来,我就敢去。”
嬴詹再揖,退后三步,转身大步离去。
看着他走远,勇冠终于忍不住开口:“君上,您真要去?万一秦人使诈……”
“使诈?”姬长伯摇摇头,“嬴任好要真想使诈,就不会派这么个能说会道的行人来。他要是真能杀了我,这三天早就拼命来杀了,何必等到现在?”
勇冠默然。
姬长伯又望向西边。秦军大营那边,似乎也有动静——一队人马正从营中驶出,往这边来。那是护送嬴詹回去的。
“去准备吧。”他说,“告诉巫用,锦衣卫挑三百精骑,我带走。再告诉戍卒营,火枪装好弹药,随时准备接应。”
“君上真要只带三百人?”
姬长伯看他一眼:“嬴任好要是真想动手,带三千也没用。这陈仓道两边山上,谁知道他藏了多少人?我要是死了,你们守住阳平关,替我报仇就是了。”
勇冠张了张嘴,终于没再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