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得横塘那边众军士欢呼笑骂声彼此起伏,遂,便是一阵拿人心魄的凯歌唱起,饶是一番热闹。
倒是个山高路远且也听不得个输赢,让那李蔚百爪挠心的心痒难耐。
然,眼下自家这个烂的摊子又让这老先儿心乱如麻。
自讨了个没趣之后,便也不敢再去扰那忙着写字画画的程鹤。
不过,终归是自家的上宪,却也不敢远离了不去理他。
却也想寻了棵树,靠着坐了。然这尚有残雪大漠,却也是个满眼的枯草沙粒,大石头。树?于此倒是个稀罕物来,饶是不好寻的。
于是乎,便在不远处的旁边,寻了个草多的地方,踢了残雪,抱了腰刀在怀,盘了腿坐了,远远的望了那程鹤,独自的在那树下写写画画。
那老班也是个惯会伺候人的。且不用人吩咐,便带人搬酒担菜的寻了来。
一时间架桌布菜的一番无声的忙活。倒是在这谁也不理谁的肃杀无聊之中,添了些个人气在里面。
程鹤,且是忙了自顾的写写画画,自是无心喝那闷酒。
见自家这上宪不喝,那李蔚也不敢令人倒酒。只伸手捏了块牛肉,怯怯的丢在口中,惴惴的嚼了,不敢发出一丝的声响。
那眼光,却是个郁闷,呆呆的看那远处的宋高,扯了那张程鹤刚才给他的那张鬼画符般的纸,指手画脚的令他那手下。倒是离得又些个距离,饶是唧唧歪歪的听不清这厮且在说些个什么。且是让了一干人等,在床弩之上爬上爬下的忙碌。
老班心细,见那李蔚如此的闷闷不乐,便背了身,小心翼翼的自怀中掏了一个汝瓷的梅瓶来,拿在手里看了又看擦了又擦。
不舍的看罢,便小心的抠开那印有“云韶坊”封蜡,把那梅瓶爆了一个紧,这才拖了木塞出来,将那酒小心的斟在碗中。
且是小心的,怕撒了一丁点出来,颤颤巍巍的端了捧与那李蔚面前。
这般的小心谨慎,那李蔚自然是看不到的,见酒来,便随手接了去。
倒是夺了个手快,那沿着碗边洒出的酒,让那老班看了一个心疼,慌忙用手接了去。
然那李蔚却是个不觉。眼神,却飘了去依旧呆呆地望了不远处的树下,那如同修仙般程鹤。
好一个“风动纶巾衣块飘,发丝乱卷身不摇”,莽原天地,如淡墨入水,荡起黑白辉映。
骄阳白光,磨碎了那树与人边界,散碎的光怪陆离,让人感觉眼前一片的恍惚。
然,于这草柔花香风有度,和光同尘散骄阳的恍惚中,便又见那之山郎中坐于那汝州风卷草浪的小岗之上。
本是个故人引乡愁,然,细细想来,倒是与那郎中这个故人无缘,却无有几句话的来往。
终是个故人吧,也能引起令人倦倦的乡愁。
一口酒入口,于舌尖激起一丝的辛辣。然却到的咽喉,便是一片的回香四溢,荡开于脏腑之间。且令那刚刚压下去的乡愁,又不由自主的于心内涌出。
嗯?这味道……
且不信自家的口舌,又吸了一口入口,闭了眼,用齿舌揉了酒水……
遂,便是一个猛醒,看那碗中的酒,满脸惊奇了道:
“酴醾香麽?”
抬眼,却见那老班添了手上残酒,只是点头,做的一个笑而不答。
那李蔚倒是舍不得那乡酒的诱惑,便急急的伸了酒碗再讨。慌的那老班赶紧又启了瓶塞,小心翼翼的将那酒碗斟满。
且在旁笑了,看了那李蔚。却又将那汝窑豆青的梅瓶,小心的塞了口紧紧的抱在怀里,望那李蔚手里,那黑陶的酒碗中荡漾的酒花舔嘴。
李蔚看了这厮如此的做派,心下也是个奇怪,道:
“小家子气!倒是怕我抢了你的?”
说罢,又是一个低头,深深的吸了一口那酒就去。却又见那老班舔唇咂舌望了他。
见这酒虫着实的一个可怜,将那还剩小半碗残酒递了过去,厌厌了道:
“拿去!”
老班听了这声“拿去”,且是一个惊喜。心下庆幸了:终是心疼我,跟我留下了一些!
心下想罢,便慌忙的拿衣襟擦了手,急急的接了酒碗去。
饶是个双眼紧盯了那酒碗,双手小心的捧了去。
却是个不喝,只伸了头去,在那酒碗上细细的闻了一番。遂抬头,便是一个怅然叹之。
李蔚见了这厮只闻不喝,且是个心下奇怪?心道,今天这酒虫倒是怎的了?
心有所想,口中自有言出:
“咦?你不喝,且闻它作甚?”
一语出,倒是令那老班一个无所适从。
不过一个瞬间,便是回他一个腼腆的傻笑,又低头,不舍的看了那碗酒一眼,双手又捧了惴惴的递还回来。
见那老班脸上的惴惴,怔怔的傻笑,递过来的酒碗中荡漾的残酒,饶是令李蔚心下一紧,脸上一个怔怔。
随即,心下便是一震。
果真是个人离乡贱三九悲,挨苦的时候才想妈啊!
佛说,人生有八苦,这“爱别离”且是其中一条。
想这般的家奴中,这班汝州十二厢军,便是他从那汝州知州王采手中接来。
自此,便是一路鞍前马后跟随于他。如今又是个颠沛千里,来在这边关寒寨。却又怎能舍得汝州家中父母,怀中的妻小?
难怪他如此的小心,只他这怀中的这瓶“云韶坊”的“酴醾香”,却也能抵得上一封万金的家书也。
这一口,喝下去的哪是酒啊?那是别人的乡愁!
想罢也是个怨了自家的贱癖,锥了心道:他人有的乡愁,怎的我就没有?
然,这边两人无言的乡,还未等思完,却听得宋高那边的一声梆子响。
随即且听的剑羽划空,拖了长长的一声呼啸。
还不等的李蔚和老班两人回头,便听到铁木撞击之响动在远处炸开。
“中也!”
那老班虽高呼,却也是个不相信的起身站起,手搭了凉棚,急急的寻来。
那李蔚亦是起身望去,口中急急的问了那班头:
“哪里?”
那班头刚指了远处的箭靶,便见五百步开外标靶处,有信兵的红旗飘摇。
军中有令,靶前信兵持红白二旗,与标靶颜色相同,脱靶便不语。
然,如箭矢中靶,且未中红心者,则示以白旗。
见红旗者,便是那铁杆儿长箭穿了红心也!
这还了得?床弩道标靶,往少里说也有个五百步的上下!一箭便穿红心?倒是让那李蔚虽经出了一身的冷汗,却也着实的一个不信!
于是乎,便心下惊诧回头看那老班,见那老班亦是一个瞠目结舌,手指乱点了口中只剩吭咔。
却在此时,听得信兵由远至近,依次报来:
“中!箭靶红心没羽!”
那李蔚且是不信,且扔下一句:
“速去看来!”
便撇下那已经傻掉的老班,疾步跑到那马前,一个翻身上马,一路疾驰。心下道,倒是要见识,他这手无缚鸡之力的上宪,用的究竟是什么样的一个妖法,竟然能让那铁羽五百步外穿红!
且不说那李蔚飞马赶去。
这边厢,那太原府的众军士在那顾成一声“咿呀”喊出,便列队踏阵,击铗而歌,一步一唱。
刀鞘击打胸甲,千人一同,脚踏残雪,荡起千朵的雪花成雾!饶是一个声声如雷,震人心魄。
见众军士行了破军阵,踏了刀鞘击打胸甲之声,踏步而行,齐声而歌:
“先取山西十二州,
别分子将打衙头。
回看秦塞低如马,
渐见黄河直北流。
天威卷地过黄河,
万里羌人尽汉歌。
莫堰横山倒流水,
从教西去作恩波……”
这破阵凯哥唱的一个扬眉吐气,然那边的地头蛇们却在这凯哥声中一个个的垂头丧气。
怎的,打不过人家呗!况且,这次输的且不是一般的丢人。毕竟人家还有一个奶孩子的功能,自家这边?嗨,不提也罢!倒是侯旭收起了浑身遒劲的肌肉,周边军士嘟嘟囔囔的将那不满且藏在心中。
一片黯然下,却听那曹珂一声叫道:
“怎的是个狼犺!”
这一嗓子,倒是引起了周遭军士的一片鄙视!
各个心道,你这厮,别说话了!不知道丢人几个角?躲远点自己去掰指头查!别连累我们一起尴尬好吗?
然,在一片鄙视的目光中,却见那曹珂提刀在手,用刀鞘往自家胸前一击!
叫道:
“他们唱的,我们且唱不得?”
这一下,就不是鄙视了。这一嗓子顿时令那帮军士一个个瞠目结舌。心道:咱还能再不要点脸吗?裤衩都没了,还他妈的嚷嚷?
不过,在曹珂一声:
“总归是我武康军胜了!我袍泽也!”
众人听了这话,也是一个个的傻眼,眼对眼的相望!
嚯!这不要脸的!
咦?不过说的也不错,自己人对阵,顶了天的也就是个操练,没个输赢的!
于是乎,随了那曹珂一声大喝:
“武康军威武!”
这帮原先像是个霜打的茄子的人,就本着打不过就加入的赢麻了的思想,饶是一个群情高涨。遂,也跟了那边顾成的太原府校尉们一起刀鞘敲了胸甲,大声的跟随。
这一下热闹了,轮到顾成那边懵了。
怎么个茬?见过不要脸的,没见过你们这不要脸的,听这声,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你们赢麻了呢!
不成!得压他们一筹才算是个解气!
那边一看,哎吆喝!比声音大是吧!来呀!互相伤害啊!
于是乎,这场高奏凯歌,瞬间转变成了一场看谁声音大的意气之争。
与那让人脚麻心颤之中,那宋易却独自坐在那里,手中端了空空的酒碗,眼中亦是一个空空。
宋军的破阵歌,说起来他也不知曾听过多少遍。
也不晓得,自家与那军阵中,从年少到白头,踏歌而行了多少次。然,太匆匆,早就无有了“先取山西十二州”的豪迈,也只剩下“渐见黄河直北流”之感。且有盼了几时重,再回那医帅的大纛下,那金戈铁马。
然,自那姑苏之后,这破阵歌,便是再也听不的了。
那“咿呀”之后的,震撼心魄的千人一踏,只剩下了一汪长恨水长东……
陆寅并未到过那姑苏,然也能理解了眼前这位苍苍老者目光中的恍惚。
遂,低了头去惴惴了一个谨小慎微,不敢发出任何的响动,扰了这仓首老者,像一头老牛一样反刍了埋藏在内心深处,平时不敢触碰的伤痛。
恍惚中宋易,丢了手中果子在口中,缓缓的嚼来。
然那眼光,却不由自主的飘向那边湖边树下。
那里,却不如此地的清净,饶是一番孩童承欢膝下的热闹,军士邀功讨赏叫嚷,乱糟糟的让人心下暖意满满。
恍惚间,见那“十里平独树单,残雪堆霜夕阳残”荡漾出一番绿意,随即,便是一个肉眼可见的盎然。却见那枝枝叶叶绿芽奋勇而出,转瞬间便舒展了化作绿叶,挂满了枝头。
霎那的花开花谢,结果挂枝,压弯了枝头。
开枝散叶麽?应是如此吧。倒是时常梦中如此想来,倒不曾想,却是在这莽原雪野之中,平湖孤树之下。
那景,看的令人恍惚,仿佛是在那不真实的梦中。然却美的让人难以释怀,宁肯相信,那就是现实。且永久不会再有变化。
恍惚间,又见那京中的小巷,熟悉的桥头,透过那座石桥,便能远远的望见顶了那张无悲无喜的脸,看天的英招。那英招之后,便是“家”了。
想至此,便是将那首空空的一抓,仿佛有一条缰绳在手,看了手中无端多出来的缰绳,顺了望去,便见家主正平端坐于马上。
见他回头,便责怪了一句:
“咦?你这赖子!不好好走路,看我作甚?”
本是一句怨怼之言,却让那宋易得来一番的欣喜。骂吧!再骂狠一些吧!
美,之所以为美,便是那不可多得,且又不得它许久。只是这些许的贪念,也被眼中的一片汪洋荡漾了散去。
心下,却是咂摸适才陆寅那“饵料”的话来,遂又将那“贪胜之人不知输”的话,在心中翻来覆去的想来。
倒是不忍这眼中的虚妄,被那一片的汪洋给荡了去。遂,低了头,别去了那张老脸,皱眉闭目,挤去了眼中的水雾。
片刻才缓缓抬头,慢慢了道:
“是了!鳏虽难得!”
此话一出,且是听得那边惴惴的蹲了的陆寅猛然一个回头。见这老叔双目的猩红,一惊过后,那脸上,却露出一番难以抑制的欣然。
然,老叔在前,却也不敢卖弄,只搓手叫了声:
“叔?”
便又将那酒坛提起,慢慢的斟上了一碗。
遂,双手颤颤,小心翼翼的举过头,递于那宋易。
见陆寅如此的敬酒,那宋易却不是不接。
只是微笑了看了眼前的这陆寅,心道一声:后生可畏!
心下得了一个了然,便缓缓的伸了手去,小心的接了那碗颤颤的荡出波纹的酒,惴惴了道:
“不知我这身臭肉,可作饵乎?”
咦?宋易此话倒是何解?
只因是:
鳏虽大者且难得,
小鱼作饵岂奈何?
鲲鹏万里啸北海,
蝼蚁也曾说天阔。
士虽怀道贪死禄,
武将贪胜不得活。
不知何物能作饵,
钓得拦江吞舟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