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孩子今日穿了身极朴素的灰白短衫,安安静静地站在诗钰身后,像片不声不响的叶子。
他沉吟了一下,才温声开口:
“蝶衣,你现在还有选择的机会,要是你觉得荒之海峡有些危险的话,不妨留在这里。”
荒之海峡的凶险他自己都未曾亲身领教过,只是从谢曦雪口中与那些古籍里听过不少。
蝶衣修为尚浅,天魔之体又还未完全掌控,若真在裂谷中遇上什么闪失,他怕是要悔青了肠子。
所以他宁愿她留在万灵谷,有胡依依照应着,总好过跟去冒险。
温蝶衣抬起头,那双清澈的眼眸极轻极亮地闪了一下。
她没有立刻说话,只是先看了诗钰一眼,又看了江尘羽一眼,随后极轻极轻地摇了摇头。
她的声音还是那般软糯,却透着一股子不容动摇的坚定:
“蝶衣想跟师祖和师尊一起去。”
她顿了顿,又小声补了一句:
“蝶衣虽然很弱,但也会不拖大家后腿的。”
众人听她这般说,都笑了起来。
诗钰最是高兴,一把将蝶衣搂进怀里,拿脸颊去蹭她的发顶。
江尘羽见状,心里虽仍有几分顾虑,却也不再劝了。
他伸手在温蝶衣脑袋上揉了揉,低声道:
“那便跟着。真要遇到什么,记得先躲到师祖身后来。”
在确定好温蝶衣也跟着一起去的情况下,江尘羽便不再耽搁。
他领着一众红颜离开殿堂,沿着那已经走过许多遍的青石栈道朝谷口方向去。
待众人来到与天火神凤约定好的地点时,那地方已经站了好些人。
天火神凤仍旧化成了人形,却半点没有神兽的样子,正和几个羽人侍女凑在一起有说有笑,手里还捏着半串紫玉葡萄。
她见江尘羽来了,先是一愣,随后那对金红色的眼睛便心虚地往旁边一瞟。
她身侧站着的,不是胡依依与胡媚儿又是谁。
胡依依今日穿了身极隆重的华服,胡媚儿也换了身新裁的裙子,两人显是得了消息,专程赶来的。
“火凤,我不是说好了让你别声张嘛,怎么她们……”
江尘羽看到待在天火神凤身旁的胡媚儿以及胡依依,眼皮不由得微微跳动了一下。
他原想着悄没声息地走,谁也别惊动,结果这只大嘴巴的火凤倒好,怕是昨晚就把消息给抖落出去了。
他不习惯这种道别的感觉。
相比起搁那说一顿话再各自分别,他更喜欢就这么悄无声息地离开,等对方回过神时,人早出了万灵谷。
“哎呀,我其实也是想着保密的,但没有办法,我这鸟嘴,哎……”
天火神凤被江尘羽那目光一看,立刻将手里的葡萄往旁边侍女怀里一塞,拿自己的翅膀在自己的大嘴巴子上抽了几下。
那翅膀扇在脸上时还发出极轻极脆的两声“啪啪”,看着倒是像那么回事,可她那双眼睛却滴溜溜地转着,见江尘羽也没有真的生气,于是很快便又嬉皮笑脸了起来。
她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说:
“我就告诉了胡谷主和媚儿,没告诉旁人,真没多嘴。”
江尘羽白了她一眼,懒得同她计较。
“尘羽,你这就不厚道了,要走也不跟我们知会一声,好歹让我们给你准备一场送行宴啊!”
胡依依先是知道江尘羽之后要去哪里的,她消息灵通,早从火凤口中听了个大概。
而听到这话,跟在后边的胡媚儿也跟着点了点头。
她今日梳了极简单的发式,鬓边只簪了那支桃花簪,整个人清减了几分似的,倒比平日里更添了几分楚楚。
她的目光从江尘羽出现起便没离开过他身上,可又不敢看得太明显,只在他看过来时极快极轻地垂一下眼。
她心里其实憋着好些话,却一句也说不出口。
这个坏男人,都要走了,也不提前说一声。
她本来还想着,至少要好好道个别的。
虽然他们之间只不过是纯洁的朋友关系,可在分别前给她抱一下也好啊。
她又不是要做什么逾矩的事,就一个简简单单的拥抱,权当这些日子以来的念想。
‘好歹这个坏家伙之前也是摸过她尾巴,用邪恶的爪爪将她欺负得眼神迷离的。
那时候他可不是这般客气的。
怎么到了要分开的时候,反倒连句话都不让人好好说了呢。’
想到这里,胡媚儿也不由得嘟了嘟嘴,那模样哪还有半分万灵谷少谷主的矜持,活脱脱一个闹别扭的小狐狸。
“那要不现在开?”
江尘羽无辜地眨了眨眼睛,目光在胡依依与胡媚儿之间来回转了一圈,随后笑着问道。
他这话说得没正形,却恰好将这略带凝重的气氛冲散了不少。
胡依依被他逗得笑出了声,胡媚儿也忍不住偏过头去,拿指尖掩了掩唇角。
“算了,既然尘羽阁下没有想让我们送行的意思,那我们自然不会勉强!”
胡依依摇了摇头,也不再提要办什么送行宴。
她知道江尘羽的性子,这人最不耐烦这些虚礼。
既然他不喜欢,那她便不办。
她将手探入袖中,取出一枚早已备好的储物戒指,轻轻递了过去。
那是一枚通体银白的戒指,戒面刻着九尾狐族的族徽,做工极为精巧。
她笑了笑,温声道:
“不过嘛,好歹让我们给您们准备点饯行的礼物吧?”
她说着,将戒指放入江尘羽掌心。
江尘羽低头一看,神识探入其中,便见那戒指里堆得满满当当。
万灵谷的灵果、几坛用生命之泉泉液勾兑过的灵酿、一些狐族特有的药膏香囊,还有几套以灵蚕丝裁制的轻软衣物。
里头倒是没有特别珍贵的宝器或者灵物,但胜在数量极多,又十分耐用。
看着里头满满当当的东西,江尘羽还是能够从中感受到她们的心意的。
他合上戒指,将其妥善收好,抬头冲胡依依微微颔首:
“那既然都这么说了,我就收下吧。”
他说完,便在胡媚儿有些期待的目光注视下来到了她的身前。
胡媚儿见他忽然走近,整个人都僵了一瞬,连尾巴都忘了摇。
江尘羽抬起手,像从前那样落在她毛茸茸的脑袋上,极轻极缓地揉了揉。
她的发丝很软,混着一点花草的香气,又因为晨露的缘故带着几分微凉。
他的掌心温热而有力,揉她时还故意在她耳根后那处最怕痒的地方多停了一息。
胡媚儿被他揉得眼睛都眯了起来,嘴角更是不自觉地向上弯了弯,方才那点委屈与不满,竟被这一下揉得烟消云散。
“我走以后,记得好好修炼,千万不要偷懒!”
江尘羽收回手时,又用指尖极轻极快地拨了一下她额前那几缕碎发。
他的语气难得正经,像在叮嘱一个极亲近的晚辈。
胡媚儿原本还眯着眼享受,听到他老气横秋的叮嘱,顿时就睁开眼,撇了撇嘴,随后不满地说道:
“我修行一直都很刻苦的!
哪回不是你在的时候我才松懈那么一小会儿。”
她越说声音越小,最后那几个字几乎含在了喉咙里。
不过,从她那微微眯起的眼睛来看,虽然嘴上不服气,她还是很享受这久违的摸脑袋的。
她甚至不着痕迹地往他手边又蹭了蹭,像只被顺了毛的狐狸。
“好好好,刻苦就好,我相信你!”
江尘羽转身朝自己那一众红颜走去,走了几步又回头,冲胡媚儿与胡依依挥了挥手:
“等我们回太清宗之后,有空来我们那边玩,我也会好好招待你们的。”
胡依依微微欠身,算作应下;胡媚儿则站在原地,看着他走回那群风华绝代的红颜中间,直到他的背影被晨光拉成一道修长的剪影,才极轻极轻地“嗯”了一声。
“启程吧!”
江尘羽回到众人身边,小玉早已等得尾巴乱晃。
他抬手在天火神凤的脑袋上弹了一下,那动作轻得带了几分笑意,示意它将自己的体型变得更大一些。
天火神凤揉了揉并不怎么疼的额头,然后依言走到一处空旷些的草地上。
只见她将身子一抖,整个人便在一团赤金色的流光中迅速膨胀起来。火凤很快便照做了。
不过片刻,一头翼展足有数十丈的华丽巨鸟便出现在众人眼前。
巨鸟赤金色的羽毛在晨光下流转着火焰般的波纹,尾羽长长地拖在地上,像一匹被晚霞浸透的金色绸缎。
由于之前已经对火凤进行过改造,她的背上早已固定好了几处可以安放厢居的基座,还留了几根用于绑缚的灵钢软索。
所以这次江尘羽等人只需要将改造重新的东西重新安装一遍就可以了。
几个红颜一起动手,把折叠好的厢居展开,又用软索和基座一一扣紧。
这座厢居比上次来时更加完善,四面都加了防风防雨的禁制,顶上的纱幔也换成了更轻薄的灵蚕丝。
仅仅过了一刻钟左右的时间,江尘羽等人便已经来到了天火神凤的背上并且准备启程了。
......
江尘羽最后检查了一遍固定禁制,才在天火神凤一声清越的啼鸣中,稳稳当当坐了下来。
天火神凤双翼一展,巨大的身躯拔地而起,带起的劲风将谷口那两株古树的枝叶都吹得哗哗作响。
万灵谷在众人脚下一点点变小,终至化作一片青碧交错的锦缎,又迅速被云层遮去了大半。
胡依依与胡媚儿还站在原地,仰头望着那渐飞渐远的赤金色身影,直到它彻底没入天际,才慢慢收回目光。
......
去往荒之海峡的路途十分凶险。
万灵谷已算蛮荒域深处,再往外走,天地间的灵气便渐渐稀薄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古老而荒蛮的气息。
天火神凤刚飞出万灵谷地界不过半日,云层中便忽然钻出一群青背铁羽的凶禽。
那些凶禽每一只都比寻常鹰隼大上数倍,铁灰色的翅膀扇动时卷起阵阵腥风。
它们显然是饿极了的,见了天火神凤也不怕,只当是什么误入领地的肥美猎物,几十只成群结队地扑上来。
小玉从厢居顶上弹起来,炸着尾巴就要跳出去干架,被江尘羽一伸手拎住了后颈。
天火神凤不屑地冷哼一声,连速度都没降,只将右边翅膀斜斜一劈,便有十几只凶禽被那裹着赤金火焰的羽翼扫成飞灰。
剩下的见势不妙,尖叫着掉头便逃。
小玉被拎在半空,还张牙舞爪地冲那些逃走的凶禽发出可爱的低吼声,惹得众人一阵发笑。
但越往深处走,拦路的凶物便越强。
快到裂谷边缘时,空中已不再只有那些不成气候的凶禽,取而代之的是一些体型庞大、气息惊人的荒兽。
它们有的生着六只翅膀、三只眼睛,有的体长百丈,遍体生满石甲。
它们的实力也从合体境渐渐升到了大乘境,甚至有几次,连天火神凤也不敢托大,直接拔高飞行,想从云层上绕过去。
但有天火神凤在,他们的行程整体还是算比较安逸的。
再怎么说,这头宅鸟也是货真价实的远古神兽,血脉里流传下来的凶威一旦放出来,寻常凶兽只敢远远跟着,不敢真个上前送死。
众人坐在厢居中,喝着胡依依送的花茶,吃着她备下的灵果与点心,虽是在赶路,倒也有一番别样的闲趣。
诗钰与蝶衣捧着本话本看得入神,小玉趴在张无极腿上打盹,魔清秋和魔清雨靠在一处低声说着魔界的旧事。
江尘羽反倒最是清闲,不是看谢曦雪翻书,就是去逗一逗小玉那条会自己翻卷起来的尾巴。
只有途经那些气息可怖的荒兽领地时,众人才会不约而同地安静下来,各自按住法器,随时准备出手。
除了少数情况下,碰到连火凤都解决不了的家伙便会让谢曦雪出手镇压。
不过对自家绝美师尊而言,出手倒也并不算是什么坏事,她这几日在厢居中坐久了,浑身骨头都像被这高空的风吹懒了。
能有个不长眼的送上门来让她活动活动,倒也算是一种活动筋骨打发时间的乐事。
就这样日夜兼程,又走了许久。
当空气里浮现仿佛从天地初开时便沉积至今的寂寥气息时,江尘羽知道,他们快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