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尔的眼睛红得像兔子。
“爸,几天没睡了?”卡兰斯问。
“三天。”卡尔把一摞树皮纸拍在桌上,推了推眼镜,“约章,十二条,你过目。”
“你的字丑得我头疼。”卡兰斯翻了一遍,抬头,“念。把人都叫来,一起念。”
“丑……丑吗?”卡尔低头看看自己的字,“我做星象记录,没人嫌过。”
“因为看星象记录的都瞎了。”
“你这孩子!”
半个时辰后,议事厅又坐满了。
卡尔清了清嗓子,展开第一张纸。
“《联盟约章》,第一条——”
他顿了顿,推眼镜的手都有点抖。
“宝可梦是伙伴,不是工具。”
议事厅里,忽然安静了。
火盆噼啪响了两声。
“……没了?”星凯问。
“没了。”卡尔说,“第一条就这八个字。”
“八个字也算一条?”石岗嘟囔,“我还以为多大学问。”
“石岗长老。”卡兰斯开口,“我问你,你们聚落的大岩蛇,跟了老族长多少年?”
“二十……二十多年。”
“它替人挡过几回伤?”
石岗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上个月矿道塌了一回,是大岩蛇用身子拱开的石头。”卡兰斯说,“它养了三个月的伤。这事,你们聚落上下都知道。”
石岗低下头。
“工具用坏了,换一个。”卡兰斯环视全场,“伙伴伤了,你心疼。这八个字,就是联盟跟荒骨团最大的区别——他们把宝可梦当兵器,我们当家人。”
“说得好……”艾米小声说。
“有异议的,现在提。”卡兰斯说,“没有,就过。”
没人说话。
“过。”白瑆点头。
“第二条。”卡尔继续念,“联盟之内,禁止买卖宝可梦,禁止虐杀,禁止强夺他人伙伴。违者,逐出联盟,八聚落共讨之。”
“共讨之?”星凯眼睛一亮,“他娘的,这条我喜欢!谁抢我乌鸦头头,我拆了他家房梁!”
“拆房梁犯法。”满月面无表情,“后边会写。”
“那就拆半根!”
“第三条,各聚落设道馆,馆主由聚落推举、联盟考核。”卡尔念到这里,看了儿子一眼,“馆主实力,须达天王级以上。”
“天王级?”珠婆婆倒吸一口凉气,“全洗翠有几个天王级?”
“所以道馆不是一天建成的。”卡兰斯说,“先立聚落承认,再育馆主,后开道馆。十年,我们有的是时间,一寸一寸来。”
“第四条,商路共护,议事会统一议价,随行就市,上下浮动不超过三成。”
“第五条,一家有难,七家驰援。驰援不出者,视同背盟。”
“第六条,各聚落出人,组建商路护卫队,轮流值哨。”
“第七条,荒地、猎场、渔场,按老规矩各管各的,跨界的,议事会裁定,不许私斗。”
念到第八条,珠婆婆忽然出声。
“不对!药材凭啥归联盟统一调配?我们珍珠聚落采的海草,凭啥交公?”
“不是交公。”卡尔解释,“是灾年互济。今年你缺药,联盟给你;明年他缺粮,你出粮。”
“那要是年年都是我们出呢?”
“珠奶奶。”卡兰斯开口,“您这辈子,见过荒年吧?”
珠婆婆沉默了。
“四十年前那场大雪,”卡兰斯轻声说,“珍珠聚落饿死了多少人,您还记得吗?”
“……十九个。”老婆子的声音哑了,“神阖镇的猎队翻了三座山送来肉干。来晚了七天,晚了七天啊……”
议事厅里静得吓人。
“要是有联盟,”卡兰斯说,“不用翻三座山。隔壁聚落的存粮,三天就到。”
珠婆婆坐下了,半天,摆摆手:“过。这条,过。”
“慢着。”星凯挠头,“我还有一问。灾年互济,济多少?总不能我家锅里就剩一勺,也舀给人家吧?”
“问得好。”卡尔推了推眼镜,“约章里写了线:各聚落存粮,先留足自家八个月的嚼谷,多出来的,才入互济的账。”
“八个月?”石岗咂舌,“留这么多?”
“留少了,你们舍不得交。”卡兰斯说,“联盟不抢饭碗,联盟保饭碗。各家先吃饱,再拉别人一把——这样没人寒心。”
“这规矩,”珠婆婆点点头,“像是饿过肚子的人定的。”
“我爹定的。”卡兰斯把卡尔往前一推。
“哎?”卡尔一个趔趄。
“四十年前那场雪,他翻书翻了三宿。”卡兰斯说,“他说,书上写的灾年,饿死人的从来不是第一年——是各家把种子都吃光的第二年。”
“所以互济还有后半句。”卡尔接过来,“种子,不动。谁家敢动种子粮救急,联盟开仓替他补,回头连本带利还。”
“种子不动……”石岗喃喃,“好,好啊。我们那儿前年大旱,老族长就是把种子煮了……”
“所以今年起,”卡兰斯环视全场,“各聚落的种子粮,单独入仓,单独上锁,钥匙两把,族长一把,议事会一把。”
“过!”这回是石岗先喊的。
“第九条,各聚落子弟,皆可入道馆学艺,穷家子弟,分文不取。”
“这条好!”艾米第一个拍手,“穷娃娃也能学本事!”
“第十条,联盟设祭坛,敬阿尔宙斯,敬土地,敬先祖。各聚落的祭祀老规矩,一律不动。”
“第十一条,议长三年一选,议事会推举。议长犯约章,与众同罪。”
念到第十一条,天已经黑了。
“第十二条,”卡尔念,“本约章自刻碑之日起生效,八聚落共守,子孙共继。”
“完了?”星凯问。
“完了。”
“不对吧。”卡兰斯忽然开口,“再加一条。”
“加什么?”
“第十三条,空着。”
“空着?”卡尔懵了,“儿子,空白也算一条?”
“算。”卡兰斯环视全场,“我们都不是神仙,想不到十年二十年以后的事。留一条空白,等后人遇上我们想不到的难处,他们自己填。”
满堂静了片刻。
“好。”白瑆第一个点头,“这一条空白,比前面十二条都值钱。”
“刻碑吧。”石岗瓮声瓮气,“我们金刚聚落出黑曜石,最好的料,我亲自挑。”
“刻在哪儿?”
“神阖道馆门口。”卡兰斯说,“第一座道馆,第一块碑。”
散会的时候,珠婆婆落在最后。
“娃娃。”她叫住卡兰斯。
“珠奶奶。”
“第一条那八个字,”老婆子望着火盆,“老娘年轻的时候,也有‘人’跟我说过。”
“谁?”
“一只毒刺水母。”珠婆婆笑了,眼角全是褶子,“五十年前,老娘落水,是它把我托上岸的。它不会说话,就围着我转了三圈。”
“后来呢?”
“后来它陪了我五十年。”珠婆婆说,“前年走的。走的那天,海面上几百只毒刺水母,亮得跟星星似的。”
她站起身,拍了拍卡兰斯的脑袋。
“那八个字,刻大点。”
“哎。”
老婆子背着手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
“第十三条,空着好。”
“为啥?”
“因为啊,”珠婆婆笑了,“人这一辈子,总得给后人留点念想。”
【滴!宿主,检测到约章第一条与隐藏条件吻合。】
【滴!隐藏成就进度更新:薪火(2/3)。】
“薪火?”卡兰斯心里一动,“这是什么成就?怎么还2/3了?”
【滴!不可剧透。只能说——青木祭司没能做完的事,有人接上了。】
卡兰斯愣在原地,抬头看了一眼主位的画像。
夜风吹过议事厅,火盆里的火苗,忽地窜高了一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