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晚,翠叶药谷摆谢神宴。
篝火堆得比房子高,烤全羊转得冒油,三百药农把酒坛子拍得山响。
“敬议长!”
“敬神明!”
“敬药田!”
“敬谷主的锄头!”
“敬锄头干啥?”
“没有锄头,哪有谷主!”
宴席是从傍晚开始的。
桑榆换了身干净衣裳,拎着一坛酒,挨桌敬。
“这坛酒,埋了八年!”她拍开泥封,“我男人走那年埋的,说好等药田丰收了喝。”
“前年歉收,没喝。去年大旱,没喝。”
“今年——”她仰起头,声音发抖,“今年药田活了!开坛!”
三百药农,齐声叫好。
老药农端着酒,给同桌的后生们讲古:
“你们是不知道,今天这位议长,什么来头!”
“神阖镇的神使!枯死的药田,他挥挥手就活了!”
“挥挥手?”旁边的后生瞪眼,“我听说是请来了大地之神!”
“大地之神就是他请来的!一个道理!”
“我还听说,他在磐石聚落,不用神兽,把岩崇族长的隆隆岩打趴下了!”
“我还听说,他一眼就能看出矿道哪儿要塌!”
“越传越邪乎了……”
“邪乎啥!人家才十三!”
“十三?”一个后生手里的酒碗差点掉了,“十三岁建联盟?我十三岁还在偷邻居家的果子!”
“你十四也偷。”
“那不一样!十四岁偷,是练手!”
“我听说啊,”又一个老药农压低声音,“议长身边跟着的那头鹿,眼睛一瞪,石头都说话!”
“石头说啥?”
“石头说:哎哟,别瞪了,我自己滚!”
满桌笑翻。
“都错了都错了。”一个刚从磐石回来的药农把酒碗一墩,“我在磐石亲眼见的——议长下矿,抡镐的姿势比老矿工还地道!岩崇族长亲口说的,这娃娃,是矿神转世!”
“胡说,明明是药神转世!没看见药田都活了!”
“是神兽转世!”
“是星神!卡尔先生观星观出来的!”
“都别吵了。”满月慢悠悠地夹了口菜,“议长是议长转世。”
“……这叫什么话?”
“意思就是,”满月面无表情,“上辈子也没闲着。”
元气端着饭碗挤过来:“你们这都不算什么!我告诉你们,议长哥最神的不是这些——”
“那是什么?”
“是他砍价!”元气一脸崇拜,“苍介那么大的奸商,被他从五成砍到两成!苍介还千恩万谢地走了!”
“两成?!”
“我的天,这比打神兽还狠……”
“嘘——小声点,苍老板就在那头桌上。”
不远处,苍介端着酒,总觉得有一桌人在说自己,耳尖发红。
“阿嚏!”他打了个喷嚏,“谁念叨我?”
“苍老板!”那桌的药农热情地招呼他,“过来坐!正说议长砍价的事呢!”
“砍价?”苍介端着酒过去,一脸沉痛,“诸位,那不能叫砍价。”
“那叫啥?”
“那叫议长给我上课。”苍介一饮而尽,“上的还是掏钱的课!我苍介走南闯北二十年,跟人砍价没输过——就栽他手里了!”
“栽了你还乐?”
“乐!”苍介眼睛一瞪,“栽一回,学三招!你们知道‘认证商队’四个字值多少钱吗?全洗翠独一份!往后别家的车队进村,村民先问:有联盟的印吗?没有?不收!”
“这……这么霸道?”
“霸道?”苍介嘿嘿一笑,“这叫跟着议长,奸得光明正大!”
满桌哄笑。
珠婆婆路过,听见了,拿拐杖敲他:“苍小子,这话传到议长耳朵里,再削你一成!”
“别啊珠婆婆!”苍介脸都绿了,“我上有八十老母——”
“你老娘去年还骂你是奸商。”
“……下有三岁小儿!”
喝到兴头上,桑榆一拍大腿:“光喝酒没意思!来人,请谷里的宝贝!”
鼓声响了。
一群裙儿小姐从药田深处翩然而来,翠绿的裙摆旋开,在火光里翩翩起舞。
“这是……”元气看呆了。
“洗翠的裙儿小姐,”桑榆得意洋洋,“草系加格斗系,能打能跳!我们谷里的药田,一半是它们照看的!”
“草加格斗?”卡兰斯挑眉,“稀罕。”
“稀罕吧!”桑榆更得意了,“外头的裙儿小姐只会跳舞,我们的会打拳!”
鼓点越来越急。
领头的裙儿小姐忽然一个旋身,裙摆炸开如绿叶飞花,足尖点地,整片空气都跟着颤了一下。
“胜利之舞!”桑榆高声道,“它们跳这个,是在谢神明!也是在求战——跳完这一支,它们的力气能涨一截!”
“边跳边强化?”卡兰斯眼睛一亮,“好招式。”
“那是!”桑榆得意洋洋,“我们翠叶的姑娘,上得药田,下得战场!”
舞圈越转越大,裙儿小姐们忽然齐齐伸手,把围观的人往圈里拉。
“哎哎哎——”元气被拉进去了,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我不会跳啊!我只会打架!”
“跟着晃就行!”
“我晃了!我晃得像不像?”
“像醉了的圈圈熊!”
“你们翠叶的人怎么都这么损!”
一圈舞跳完,元气累得瘫在地上,忽然一骨碌爬起来:
“桑榆谷主!这胜利之舞,能教我的烈咬陆鲨吗?!”
满场笑翻。
“龙跳这个?”桑榆笑得直不起腰,“它那两条小短手,摆得起来吗?”
“能!怎么不能!”元气急了,“我家烈咬陆鲨可灵活了!”
“行行行,”桑榆抹着笑出来的眼泪,“回头我让领头的裙儿小姐试试。教不会可别哭。”
夜深了,卡兰斯跟桑榆坐在田埂上。
“谷主,说个正事。”
“叫桑榆姐。”
“桑榆姐。”卡兰斯说,“联盟打算设一个药材总管,八聚落的药材,统一种、统一收、统一配。我想请你当。”
桑榆挑眉:“官大吗?”
“比馆主大。”
“累吗?”
“累。”
“有钱吗?”
“……约章里没写这个。”
“那干个屁。”桑榆翻了个白眼,然后一巴掌拍在他背上,“逗你的!干!什么时候上任?”
“开春。”
“行。”桑榆望着满谷的药田,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回去替我谢谢你妈。”
“谢我妈?”
“上回神阖镇遭袭击,我听说了,你妈带着妇人们抬伤员、熬草药,三天三夜没合眼。”桑榆说,“这样的女人,我佩服。”
“开春你带她来,我教她炮药材,她教我正经医术。”桑榆咧嘴一笑,“我们药谷的土方子,配上你妈的真本事——往后联盟的病人,就有福了。”
卡兰斯一怔。
他妈会医术,他是知道的。可这大概是头一回,有人专门为了这个,请她。
“我一定带到。”
“还有。”桑榆压低声音,“议长,不瞒你说,药田活过来,我高兴。但有件事,我谁都没敢说。”
“什么事?”
“荒芜之息,”桑榆说,“这名字我听我奶奶讲过。她说这东西,六十年前来过一回。”
“上一回来,枯的不是药田。”
“是什么?”
“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