强良的呼吸比平时粗重了几分,手臂上的雷蛇游走速度也比之前慢了不少,周身多处都有被剑意割出的浅痕和被紫宸天焰灼出的焦痕。
顾无尘的白衣袖口碎了一截,脸色比平时白了几分,体内灵力已经消耗了大半。
强良忽然收回了双臂上的雷蛇。
他站直身体,将周身残余的雷光尽数收敛入体,虎目中的战意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复杂的平静。
“此人你当真必杀,不顾一切?”他的声音沙哑而低沉。
顾无尘也收回指尖尚在吞吐的剑意,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我必杀。
我不杀他,与自杀无异。”
强良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他不明白为什么眼前这个白衣年轻人会如此痛恨邪神。
那种恨意已经超出了任何利益和立场的范畴,更像是一种发自本能的、不容妥协的执念。
他当然不知道顾无尘真正要杀的从来不是邪神本身,而是邪神身后那个被锁链捆住的池渊。
他也永远不会知道。
他只知道眼前这个人宁愿跟他这个唯一的巫族盟友翻脸,宁愿正面扛住整个巫族的压力,也绝不肯让那个邪神多活一息。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抬头望向天穹,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那口气中带着几分无奈,几分感慨,还有几分连他自己都不太说得清的复杂的欣慰。
“随你吧。”
他转过身,不再看那尊被锁链捆在地上的邪神,魁梧的身影在废墟中拖出长长的影子,
“但愿你将来的选择不会后悔。
我也真的不愿与你为敌,更不想让巫族立你这么一个大敌。
不过有一点你记住——你欠我一个人情。”
话音落下,他的身影化作一道银色雷光,直冲天穹,消失在云层深处。
顾无尘站在原地,看着那道雷光消失的方向,沉默了几息。
他知道方才那一战并没有分出真正的胜负。
强良没有出全力,他也没有出死手。
两人都在收着打,都在试探对方的极限,也都知道对方的极限远不止于此。
继续拖下去对他并没有好处——拖得越久,旁边那个八转邪神突破空间锁链封印的概率就越大。
一旦黎煞突破封印与强良形成二对一,他就真的打不过了。
强良在这个节骨眼上主动收手,既是给了他一个台阶,也是真的不想跟他撕破脸。
他对着虚空缓缓点了点头,算是应下了强良临走前的那句人情。
二十四重天外,虚空之中。
强良从雷光中踏出,刚要迈进二十四重天的边界,忽然身形一顿,一口暗金色的血箭从喉咙中喷了出来。
血滴悬浮在虚空中,被残留的雷弧劈得嗤嗤作响。
他抬手擦掉嘴角的血迹,低头看着手背上那道还在微微发颤的裂纹。
那是被大荒囚天指的指芒震出来的,从虎口一直延伸到手腕,裂缝边缘还残留着暗金色的光芒,正在缓慢地被他的雷霆之力消磨。
他忍不住仰头大笑起来,笑声粗犷而洪亮,在空旷的虚空中传出去老远。
“好小子,居然真能伤到我。
我已经多少年没有受过伤了?”
他攥紧拳头,将手背上那道裂纹用力握住,任凭暗金色的残余力量在掌心里刺得他皮肤生疼也不松手。
他笑完之后,虎目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光芒,既像是感慨,又像是期待。
“如此人物,将来的成就必在我之上。
到那时候,是敌是友,便看天意了。
也罢,我拭目以待。”
……
强良的雷光消失在天穹尽头之后,废墟重新陷入了死寂。
黎煞撑着半截残躯靠在一根断裂的石柱上,胸口的窟窿还在往外渗着暗灰色的雾气,每一次呼吸都从喉咙里带出细碎的杂音。
他体内残存的邪神铭文已经连修复体表伤口都做不到了,只能在焦黑的血肉边缘徒劳地蠕动,像几条被踩断了尾巴的蛇。
但他那张半毁的脸上却没有任何恐惧,反而咧开嘴笑了起来。
那笑声沙哑而刺耳,在空旷的废墟中回荡,混着远处岩浆冷却时发出的滋滋声响,显得格外瘆人。
“你杀我吧。”
黎煞仰头靠在石柱上,暗灰色的瞳孔中倒映着那道白衣身影,嘴角的弧度越咧越大,
“你尽管杀。你根本不可能彻底杀死我。”
“你以为我们邪神是什么东西?是你们人族那些脆弱的血肉之躯?一刀砍了脑袋就死了?”
“哈哈哈——我们邪神的本源是永生不灭的!这片天地间没有任何力量能彻底抹除我们的存在!”
“当年你们九族联合抵抗,倾尽全族之力也不过是将我们封印镇压,连他们都做不到彻底杀死一个高等邪神,就凭你?”
“你杀了我又如何?”
“百年之后我照样在某处重新凝聚肉身,照样活得好好的!”
“你们人族终究是我们的养料,从前是,现在是,将来也是!”
他说到后面几乎是在咆哮,残破的胸腔像漏风的破风箱一样发出嘶哑的嗡鸣,但他眼中的光芒反而越来越亮,那是一种近乎癫狂的自信。
这是他最深的底气——无数年来,邪神之所以能横行无忌,靠的从来不是单体的战力有多强,而是他们根本杀不死。
当年九族付出了那么惨烈的代价,也不过是把他们封印起来,连那些八转巅峰的老祖都拿他们没办法。眼前这个六转中期的小辈再强,又能怎样?
顾无尘看着他,嘴角微微勾起。
那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弧度,但黎煞在看到那个笑容的瞬间,心底忽然升起一股极其强烈的不安。
他不怕对方愤怒,不怕对方恐惧,甚至不怕对方像刚才那样用大荒囚天指对着他的脑袋再补一记。
但对方笑了。
那种笑是一种“你倒是提醒了我”的恍然。
“你说得对。”
顾无尘的语气依旧平淡,
“我倒是忘了,你们邪神的生命力确实比人族顽强得多。寻常手段杀不死,封印也只是权宜之计。”
“不过……恰好我有办法……”